克莱尔在那本《乔凡尼·列恩海姆》上写下了很多注释。这字迹毛毛躁躁,和他沉稳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写的草书我是看不懂的,所以我直接略过。但后面想想,这本书应该是他自己的,图书室的书是公共用品,就算是雄虫,教师也会嘱托不要在书上乱画。
我认得其中大部分字,有的字不认识,就翻字典查看 (这个书架上有),扩充了不少词汇量。写作者是两百年前的史学家,用词古雅朴素,很有韵味。我后来寻看了他很多著作,但写的最好的还是这本。
我获得知识不易,阅读时不漏过一字一句。那时候读的内容,我现在还能背诵。为静心看书,我翘了课,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我长了记性,出门要往左手侧走,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谨记七日之约,在第六日的中午,我拿着书回到旧地。远远的,我听见喧闹声。雌虫下了课,都在院子里打闹,或者说比划拳脚。我停在阴影里,目光巡过每一张面孔,发现他正在跟一个红发的高大男孩聊天。那男孩很敏锐,我一看向他,灰色的眼睛就锁住了我。他名安帕烈斯,是克莱尔的挚友,多年后,他们征战星河,名扬宇宙。安帕烈斯跟克莱尔说了什么,他回首望见我,于是穿过院子,朝我跑来。
他迈上台阶,隔着边缘,我把书递还给他,向他道谢。
这一幕被人看见。一个金头发的孩子,大概是我皇兄之一,嘲笑克莱尔:“霍恩伯格,这么早就给自己找雄主了吗?你找什么不好,找个残废?”
对于精神有残之人,我向来不愿意与之多谈。但他侮辱了帮助我的人,这让我难以容忍。我没在意克莱尔跟我说了什么,目视那只雌虫,说:“堂堂贵族后裔,不想建功立业,满脑子只想繁衍子嗣,你当为自己感到耻辱。”
昔年臣子建议乔凡尼扩充后宫,乔凡尼便如此责问。我借鉴了书中的话语,所以措辞也不自觉带着古意。那雌虫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回敬我,我听不懂,但克莱尔显然动怒。他让那男孩道歉,但男孩用更高的声音咒骂,于是他走下台阶,抬手就要朝男孩挥拳。红头发的男孩把他拉开,抱住他的胸膛,让他冷静。那金发的确实是我的某一个皇兄。我向来不饰对安帕斯子嗣的厌恶,于是我让他上前,跪在我面前。我是雄虫,就算再不堪,地位也高于他。他显然不愿意照办,支着双腿,怒视我,紫红的脖子上青筋毕露。
我想象着乔凡尼此时会如何应对,于是开口问:“你雌父是谁?”
“你不配知道我雌父名讳!” 他喊声巨大,但我并不畏怯。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人替他答了,叫巴斯蒂恩。我已经从奥斯特拉处问过这宫中所有后妃皇子的名字。这个叫巴斯蒂恩的,是赫尔弥斯的次子。
赫尔弥斯,又是赫尔弥斯。
我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一时头脑中浮现出书中种种,好像冥冥之中,乔凡尼的英魂降临我身。“回去告诉赫尔弥斯,他送我的糖果我很喜欢。” 我目视着巴斯蒂恩,说出在我心里埋藏已久的话:“替我问候你弟弟,就说艾尔兰德祝愿他早日康复。我等他来见我。”
我又环视众人,声音在鸦雀无声中显得清晰。
“你们都听着,如果我死了,就是巴斯蒂恩含恨报复。你们和他去打仗,小心!”
巴斯蒂恩大吼一声朝我扑来。克莱尔大喊住手,挣扎着要挣脱安帕烈斯,但对方力气大于他。巴斯蒂恩掐住我的脖子,我的小刀送进了他的心脏。若你问我杀生时何感,我只感到热血沸腾。他捂着心口倒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咳嗽着,看他仰倒下去,白着脸,嘴角咳出血沫。
“叫人,快,叫人。” 克莱尔终于扑上去,扶着巴斯蒂恩大喊。他同我对视,眼神惊怒,似在谴责。
骚动引来了宫学的教管。他们看到我满手鲜血,又看到濒死的巴斯蒂恩,大惊失色。问话的时候,我咬死是我走错地方,与巴斯蒂恩产生纷争。他们也确实没有为难克莱尔,只是让他写了一份检讨,当众朗读。当天下午,我被提到安帕斯面前。他旁边站着金发的赫尔弥斯,尖下巴,薄嘴唇,容貌比大雌侍更艳丽倨傲,是刀锋一样的美,蓝色的眼目看我如看死物。
安帕斯几乎打死我。如果不是大雌侍赶来,告诉他,雄虫是国家宝贵的资源,又提醒他,阿拉雷克旧部仍在,我的复仇到这里就结束了。
安帕斯用了带倒刺的鞭子,我的伤口深可见骨。对一个七岁的雄虫,这伤足以致命。我发了数日高烧。奥斯特拉照顾我时总是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换药,又絮絮叨叨,让我千万别死,我死了,他就要被问罪。
苏醒后,我被送到雄保院,据说是大雌侍的授意。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也未因嫔妃争宠残害过帝王子嗣。我活了下来,巴斯蒂恩也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