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前进!前进!
在无数坠落的火球与激射的光线中,虫群变换着阵列,如扑火飞蛾,前赴后继地涌向舰队。
终于,一只巨虫降落到了飞舰上方,激光射穿了它,但它的口器也扎穿了金属。从刺目的爆炸里,飞出了人形的机械甲。这些人形甲背负着火焰助推器,像捕食猎物的火鸟,带着密集的火力猛扑过来。
刹那间,宇宙中绽开无数火焰之花,像是一块冷铁,烧出一朵又一朵瑰丽的色彩。
一具黑色的机甲飞到我面前。我躲过了射线,并看到一根尖刺穿透驾驶仓的玻璃,击碎护目镜,扎进了驾驶员的眼球——
我于是看见这个名为安东尼·布瑞斯特的驾驶员的一生。他生于Z31星,是一个在兵工厂做工的亚雌的儿子。他在长夜和工厂烟囱冒出的滚滚浓烟里长大,和他的异父兄弟们度过了他的童年。他的雌父因肺病而死,也是在同一年,他收到了军队让他入伍的通知。他为离开家感到高兴,这样他不必忍耐雄父的殴打。
他一直记得见到运输舰时候的震撼。站台上到处是与家人拥抱吻别的军雌,穿着制服的军官来来往往,表情冷漠威严。他提着一个破布包,跟着队伍缓缓走进去,看什么都觉得好奇,觉得新鲜。他们被拉到一颗边远星接受训练。那里氧气稀薄,环境恶劣,有不少士兵因训练过度而亡。但训练营从未有过人员不足之忧,毕竟替补总能及时送到。
他告诉自己,这里再怎么辛苦,也比在家里强。他努力训练,努力留下,因表现优异获得了驾驶机甲的资格。
他参加过四次战斗。与他同期的机甲兵有七个,到这次参战,只剩下他一个。因为精神海已濒临危险值,上面让他要么选择匹配,要么退伍。他选择后者,计划着这次打完,就买一张到首都星的船票,替他战死的朋友晒晒太阳。
被厄尔萨斯虫刺穿头部的时候,他感到非常平静。没有回忆。那些曾有的震撼,见到机甲的向往,被录取的狂喜,生还的侥幸已经被炮火化为乌有。就像先前无数次演习那样,他将手掌放在硬币大小的自爆按钮上方。但在按下去之前,一切戛然而止。
这只厄尔萨斯虫的一部分精神入侵到了安东尼的精神海,得以操纵安东尼的意识。除战斗以外,它们领受的又一命令是寄生,将与母皇的意识链接埋入宿主脑内。
安东尼再度恢复人形的拟态,但因为机甲遭遇破坏,控制系统自动弹出保护仓,启动了自毁模式。爆炸后,保护仓被救生舰打捞。
因未通过精神海检测,加上右眼有伤,失忆,行为异常,安东尼被确诊为寄生体。对这类寄生体,帝国并不会销毁,而是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将尚存意识的伤兵残员送到收容所。其中保留部分意识的被送到矿场,从事危险的重体力劳动,而尚未完全失去自我意识的则进入加工厂,做一些基础的组装工作,继续为帝国燃烧。他们头部植有微型爆破装置,一旦精神波动超出阈值,就会自动引爆。
安东尼知道有东西在自己的大脑里。他试过自杀,但那东西阻止了他,让他活着。因厄尔萨斯虫的存在,他的寿命又被延长十七年。
因为上一个教具坏掉了,刻洛斯来到收容所,希望免费挑选一个雌奴。鉴于安东尼的寄生体反应不活跃,加上他工作效率低下,管理员便欣然把他分配了出去。抽走手续费,安东尼资产的十分之七归刻洛斯所有。
安东尼住在雄保院的储物间,平时只在学生休息后才会出去打扫。如果没有刑罚课,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现在安东尼的精神海即将崩溃。消亡之际,这抹将失载体的精神慌不择路,孤注一掷地冲入我的脑海。
我与厄尔萨斯虫的精神力角逐缠斗,虽因毫无防备而失利,但在我的领地,这异族的残魂很快落于下风,被我分解蚕食,阅读记忆。
腥热的液体糊住我的眼睛,像是有人将一团湿热的肉泥拍在我的脸上。我用手抹了抹,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手掌鲜红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我看见身上伏着一个沉重的黑影。死虫已没了头,但坚硬的口器没有被炸掉,仍深深嵌入我的手臂。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从下方传来。刻洛斯的四肢已经完全变形,褐色的甲壳正从他背部刺出,穿破了西装。那双暗淡的复眼仿佛血泊,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思考了许久,为什么安东尼在袭击刻洛斯时没有触发装置。是因为袭击的速度太快,装置来不及反应?但装置的设计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除非安东尼在袭击他的时候是完全理智且冷静的。
他们用了工具才把口器顶开。那伤口很深,几可见骨。一般雄虫受伤,医务室会开修复液。但克塞特有意为难我,所以让医生只做缝合处理。针穿过皮肉时,会牵扯纤维,但比起疼痛,冰冷的异物感更让人难受。自此,我有了道经年不去的红疤,仿佛拙劣的木刻,烙印我身。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安东尼·布瑞斯特。
就在那天晚上,在看护雌关上灯光后,我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意识。好像深海中的潜水者,与未知的巨物擦肩而过。
一双蓝眼睛静静看着我。黑暗模糊了天使的面庞,也狰狞了那纯洁的微笑。我听到急促的喘息,感到后背一片湿热,伤口突突跳动,灼痛非常。
我十分确定,在过去的一瞬间,有东西“用”了我的眼睛。它在我的精神海里,但那时候,我找不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