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给克莱尔发讯,让他抽空回复我。十五个小时后,他发来消息,说他无法同意,并再一次劝我坚持。他说,他只希望我能健康。
我想,所有人都没有搞清楚我的核心诉求。我不反对治疗,我反对的是药物导致的思维迟缓。但医生说,现在给我用的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了。
我猜测,因为皇室的缘故,克莱尔无法堂而皇之把我圈在军部医院,直到恢复所谓的指标正常。如果他可以,我毫不怀疑他会这么做。现在是两个星期,以后就是一年,两年,三年……
在这种敌强我弱的形势下,硬碰硬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发了疯。所以我妥协了,至少表面上是妥协了。药物可以扔掉,但是针是无论如何得挨的。眼下还有三针要打。虽说再睡六天也不算什么,但我有预感,霍氏会趁着这次出征有所行动。到时候,恐怕我更走不了了吧。
我模拟母皇的精神链接已经做成,只是苦于没有实验对象,无法验证效果。我试着对公园的动物做过,不过它们没什么反应,依然是该飞飞,该吃松子吃松子,自由自在地过活。我计划趁着这六天继续完善链接,如果他们不放我出去,我就只能尝试精神操控,但这需要相当的清醒。
我把修复液和绷带揣进了口袋,若无其事地回了病房,还和前台的爱德华打招呼问好。房间里没有刀具,相对锐利的只有插水果的叉子了。
他们把打针的时间改到了下午。爱德华打完针后,还很高兴地跟我说,马上就要结束了。他走后大概一个小时,熟悉的困意又窜上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锤子重重地砸了一下你的脑袋,整个大脑紧得发疼。我确认洗手间的门已经锁上,用绷带在洗手台上垫着,然后抹过消毒液的叉子尖对准手臂扎了下去。我扎了好几次才出血,洒上修复剂后,那强烈的痛感可算是让我脑子清楚了。
我捂着手臂,咬牙静了好几秒,而这时候,有人敲响了洗手间的门。
“殿下,殿下您在里面吗?”爱德华的声音传来。
难道这里也有监控?我浑身一凛,目光迅速扫过墙角,天花板,洗手台边缘,乃至马桶的坐台,淋浴的喷头。浴帘垂坠着,潮气未散,像受绞刑而死者的衣袍,堆叠在棺材似的浴缸外。镜子里,我与一双漆黑的眼睛对视着,那两口黑洞凹陷于一张苍白的,汗涔涔的脸上,中央的瞳孔因受光而针缩。
果然,这药让我脑子不好使了。病房里怎么可能没有监控?病房哪里都是监控。
我胸口阵阵发凉,头脑因药物的余效昏胀,伤处灼痛,仿佛有人将烟头按熄其上。我用力眨了眨眼,抓起绷带擦拭台面,将这长布团成一团,和尖端染血的叉子一起塞进口袋——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敲门声急促了。爱德华抬高了声音。
确认没再有任何遗漏后,我一把扯下袖子,沉声:“什么事?”
“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受力变硬的绷带紧勒入我湿腻的右掌。我抿了抿发干的嘴,声音嘶哑:“你去忙吧。”
然而,门把手动了。门打开的一瞬,我只来得及摆好坐姿。抬目,爱德华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前,背后露出克莱尔副官的脸。副官名阿尔弗雷德,廿四岁,高大魁梧,黑发,脸呈白玉色,眼珠镶嵌其上,如两颗色泽冷炫的天青石。
“殿下,失礼了。”阿尔弗雷德走上前,朝我伸手。
“放肆!”我一把挥开他,“谁准你接近我。”
“抱歉,殿下,霍恩伯格少将命令我全面关注您的安全。”他站在我一步开外,支着双腿,负手而立,以无起伏的语调汇报道,“我看到您在医院商店的消费记录,怀疑您可能自伤,所以还请容许查验。”
我同那双苍淡的蓝眼睛对视着。我眯起眼睛,慑以威仪。然对方面无表情,像覆了层石膏面具。
应该取现金的。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想办法应对。
我思忖片刻,慢慢掀起袖子,露出了还未愈合,半渗血的伤口。爱德华倒吸了口凉气。
“现在你看见了,去禀告吧。”我说。
“殿下,这也是遵从雄虫保护会的规定,所以请您谅解。”阿尔弗雷德朝我倾身,“失礼了。”他说完,走出屋子,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士走了进来。我不禁浑身一僵,旧日的回忆重新浮现在眼前,我想起了看护雌,束缚带,止咬笼,还有那无休无止的电疗……
啊,他们永远用的都是这一招。
我松下肩膀,笑了。应对这群人,愤怒是无效的,争辩是无效的,恐惧亦是无效的。所有的行动,无论性质,只会被当成发疯的证据,让他们有确凿的理由把我锁在病床上。这就是无权者的悲哀吗?雄虫所谓的支配地位,在没有社会资源,没有经济实力的情况下,就是一顶轻飘飘的纸帽子吧。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够了。”我抬起手。与此同时,我精神力凝成的丝线狠狠扎进了面前四只雌虫的精神海里。他们的动作停滞了。
我抬起头,阿尔弗雷德呆看着我,眼目苍茫,像梅杜莎目前的石塑,足以陈展于纪念馆中。
“回你们的岗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无声道。一阵沉缓的跫声,爱德华和那两个看护雌走出门外,背影如常。他们仍在我操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