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墨往下说的语气却更沉重了一些：“我们急着沿河而下，用了不到五日的时间，就到了鹦州，路程中目睹了两次沉船。仅仅五日啊，这绝非偶然。”

章跃胖胖的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私枭？”

“没错，刚开始只当是遇了倒霉”，孙墨脸上出现了难得的惊惧：“隔了一日，又沉了一艘。那艘船是我们的三倍大。插旗，画标，显然是官府的盐船。我们眼睁睁看着人像蚂蚁一般纷纷掉进水里，最后整条船没了。更可怕的是，那日江上，无风无雨。”

秀水也冷不丁打了个颤。

这下每个人都听明白了。桑巫江私设的关卡是为了度量官府盐船的通行时间，好精准地将船击沉。可这是官船，负责官盐船的盐道府有自己护卫队。

章跃问：“那么大的船，落水的人呢？没个活口？”

“自然是救了！只救了两个，我们问了，这船是从鹦州的港口发的，确实是官府盐船，救上来的二人都是第一次押送，便碰到了倒霉事。属下又多问了一句，说是这桑巫江上沉船的事情颇多，刚开始是小船出事，后来官家盐船也沉了好几艘。我们越发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到了鹦州上岸，怕带着他们打草惊蛇，便放他们回家了。”

梁应渠接着话：“等你们想到些什么，再回头找他们问话时，发现人都死了？”

“是……督主怎么知道。我们放他们回去时，也留了心眼，派人跟回这两人的住处。不会是与私枭里应外合之辈，家中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没有胆子干那掉脑袋的事儿。但是属下隔了两日再去，却发现两户人家都恰巧在同一日夜里走了水，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屋子全烧了干净。全家老小没一个活口，连不到三岁的小儿也活活烧死了。”

向西所比地牢的房间多少好些，还有小窗。梁应渠踱步至窗前，挑了帘子往外看，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灯下的雨丝可见如细丝般，风一吹，淅淅沥沥飞进窗。

章跃叹了口气：“从私设的关卡开始，你们就已经被盯上了。”

这话说得让人心头一凛。

监琮阁擅长暗中行事，从来都是盯梢别人的份儿，遑论民间还是庙堂，除了皇帝，哪个人提起来不是吓得胆颤儿，就连东宫都得悠着点分寸。如今却被人盯上，栽了大跟头。

孙墨应了个失职，继而谨慎地开口：“督主密函您瞧了吗？派船之事，鹦州的盐道府和官衙都有自己的官文，桑巫江接二连三地沉船，恐与私枭盐贩都扯不开关系。”

梁应渠回过身，答他：“还有一个地方。”

章跃眼中闪了闪：“广昌县？”

“不错。”

章跃喝腰道：“我这就赶紧把南下的事儿筹备上。”

秀水对孙墨说：“你先好生养伤，督主会遣人再送些药来。此次南下之事，若想起有什么遗漏的细枝末节，要立刻禀了章大人。”

孙墨要下床，道：“多谢督主，属下难辞其咎……”

话没说完，章跃小心去扶了一把。

地牢外候着的其他主管和侍卫都叫散了，梁应渠披上披风迈出门。

只有秀水一人打伞趋身跟着。

雨水从伞骨滴答落下，秀水猫着嗓子轻声说：“督主，还有一事。”

他嗯了声，解开手衣上的鎏金压扣，上了马车漠然问：“夫人的东西已经查了？”

秀水只好随着督主进马车内，战战兢兢端坐着。

话也说不太利索，连看督主眼色的勇气都没有：“督主上回不是吩咐吗，围猎之时，留人将夫人携带入府的东西都要清查一遍。里头有几部……春宫画册，奴才裁了一角，找了懂行的师傅问……确认了，应当是前朝后宫里出来的东西。当然夫人可能是花了些力气要讨您欢心，并不知情。”

至都督府，入了府门，幽幽暗香扑面而来。原是庭院中梨树已开。仅仅外出三日，梨花竟已茂盛地开了雪白一片。在灯盏下清洌俊美，香味怡人。

秀水在他身侧提着灯笼引路，缓缓穿过拱门。微弱的灯笼火光照亮梁督主的半边脸，肤色胜梨花般雪白，眼眸却冷得刺骨，他却冲着秀水淡漠一笑，“并不知情？又是国库的半张地图，又是前朝后宫妃嫔的春宫图的。咱们这位夫人，为了嫁我，可真是费了大力气了。走吧，只能去当面问问了。”

秀水吸了口气，觉得心要跳到嗓子眼，这都什么事儿呀。按照督主的脾性，莫不是今晚就得给夫人提到监琮阁地牢去了吧，仰脸赔笑：“督主莫生气。不如缓口气问完夫人，再让奴才寻两个师傅一起瞧着？当时太子生辰之事急迫，万一是闹了误会呢？”

他停下步子：“若是误会，那就你陪着她一起下地牢。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