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呢？”

“我爹爹是走北境商队的，所以我打小就会骑马。淑妃娘娘也问过这个，她却比你问得早些。”她将早前和淑妃娘娘在临湖阁中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只是对梁应渠加上了母亲的身份。

书房内，幽静寂寥。

桌案上精巧的镂空银虎纹香炉，漏着细烟，沉水香幽幽萦萦。

梁应渠目光似夜：“你信吗？”

秀水见兆云兆月刚才已经领命去查前朝宫女名册了，这屋里也没旁人，又是问自己了。

秀水老老实实答：“奴才哪有什么信不信的。夫人亲生父亲，走商队的身份向来难查，我们庆国乃至前朝的商队商人多用化名，若是幌子，也寻不出错处。夫人母亲的身份敏感不假，但若是真的，出宫早，应该也不算大祸患。只是多问一句，督主此次南下鹦州可要带上夫人？”

梁应渠的直觉告诉他，姜杳在撒谎。

即便兆云兆月查出来验证了她所言非虚，潇婕妤为何要出宫寻一个宫女，为何又走了，走之前怎么偏偏就把地图给了她二人？

这个地图在改嫁后，若是由姜老爷呈上去，未必是祸事，为何最后为潇婕妤藏了十年，最后交到了自己的手上？单单是为了躲了姜家大夫人的指婚？

“可疑的人放在身边，总比留在汴京城心安。”他微微抬眸：“叫她收拾好东西，尽快出发。”

登船那日的清晨，看着像是傍晚。天空压得极低，风大雨大。

天气这般糟，并不适合行船。

姜杳才这么想着，隔得远远的就见到了一条庞然大物，卧在渡口的江面。四周还连着八只哨船。这宝船幼时她坐过几次，开得稳，吃水深。从前宫里头容易晕船的娘娘，坐起来也不会太难受，碰上好天儿，就和在平地上一样。

她惊异的其实是除了帝王家，这汴京城里能有这派头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梁应渠身着官袍站在渡口，身侧由金管事撑着伞，似乎在向他交待什么。

渡口木桥墩子被浪水一下一下地打着，每次眼瞧着要溅到他的鞋靴就又落了下去。常年泡在浪头里的木板黑黝黝的，宝船上挂下一支木梯，架在木凹槽里头。头戴着斗篷的纤夫开始上下帮忙搬运箱子。

水声大，隔得不远，却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只见金管事弓腰作揖，将伞举给梁应渠，往回走。见她傻站着，还停下步子叮嘱了一句：“夫人，老奴留在京城看家。督主已经嘱咐了，夫人娘家母亲那儿也会一应照看着，寻医问药必不会耽搁，请夫人安心。”

这正是姜杳唯一挂怀的事儿。她心中有几分惊讶，面上不显，只说：“有劳金管事了。”

前头梁应渠见到她，也撑着伞回走了几步：“此次办差带的人多，路上时间也长，实在受不住了也不必勉强，届时差人走陆路送你回去。”

姜杳不以为意，只是对他感慨：“原以为监琮阁密差都是隐秘出行，没料到是这样大的排场。”

“监琮阁是陛下直属的监察机构，必定得的是百官之首的颜面。此行是去办一桩私盐案，在明在暗都不打紧。”

这还是梁应渠第一次同她讲起公务。

临水风大，姜杳碎发拂面，衣裙被风卷起，披风的绸缎系绳，被吹得不停磨蹭着她小巧的下巴。她仰头问：“那此行会有危险吗？”

他不自觉放缓语气，戏弄她一般，将她披风后的帽子扯到头上：“监琮阁办差，多少是会的。所以这次带的人多。别闲不住四处走动，船上都是佩刀侍卫，暗器也不少，其中许多人我瞧着都眼生。刀剑无眼，不比在家中。”

挡了视线，她皱着眉又摘了下来。哪有世家小姐的披风帽子是真拿来戴的呀！姜杳不满意地看他，刚还觉得顺眼起来，这眼下又讨人厌起来。

八只哨船已经被解开。

纤夫们也都领了赏钱离开了。金管事和一队留京的人站在后头弓腰送行。

梁应渠撩袍上了一节木梯的台阶，晃晃悠悠地回身牵她。她真是不客气也不害臊。赶忙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掌。姜杳原以为他的手会是冰冰凉的，常年戴着手衣也捂不热。没想到竟然温暖而干燥。

她站在下一阶台阶，眼眸皓亮，发丝拂动，水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朝他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