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腰肢，将她箍在原处。姜杳身子一僵，试探性唤道：“吵醒你了？”

他没说话。

似乎还睡着，睡得很沉，眼睫也纹丝不动。

姜杳的身子被他搂着，紧紧贴着他，鼻尖更是离他的侧颈只有一指的距离。只要轻轻一动，几乎就要连着唇也印上去。

比起大婚那日她的跃跃欲试，亦或者比起年少时的亲密无间，她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情绪，她既想落荒而逃，又想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紧紧抱着。尽管明知他还睡着，仍是紧张得心砰砰跳，不自觉身上发烫，又害怕被他察觉那份窘迫。

直到困意再次袭来，她又虚弱地睡去，他在黑暗的阴影中睁开了眼。

他这些年睡眠浅，从来一个人睡。身边有什么动静立刻就清醒了。

梁应渠听着她呼吸声变得均匀，温热的气息洒在脖间，心中竟生出别样的怅惋。

自己……到底还是起了些别的心思。

船舱外雨声渐渐停了。

四年前的泾州，梁应渠还不是当朝权臣，也还无名无姓，侥幸被惜才的泾州知府请去望月楼一叙。几轮酒下来，他再度回到院子里时，已醉倒过去，睡得昏昏沉沉。

那是他第一次酒醉，也是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了已到及笄之年的姜杳。

她不再是这个蛮横无理的小女孩，她长大了，面容娇媚，性子变得安静沉稳了一些，只有在眼底，还能找到一丝熟悉的狡黠。

她在春日里推门踏花而来，唤了一声“阿应”，站在院中的杏花树下笑眼盈盈看他。

可他要朝她走近时，她却垂眸后退了一步，再抬起脸时，已是满脸泪痕。

他怔怔地问她怎么了。

她鼻头发红，泪如雨下，眼中的笑意，变成了绵绵的恨与怨。她哽咽地质问他：“阿应，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呢？”

“我……”他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为什么你们都会离开我呢？”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别再哭了，只能将手覆在她的泪眼上。

于是，那也是第一次他感受到锥心刺骨之痛。

混合着醉酒头疼欲裂的感觉醒来，梁应渠坐在床塌上，像是坐在无尽虚空的大雾中。他只能等姜杳吵吵嚷嚷地喊着阿应过来找他。

他心惊肉跳地等，等啊等，等啊等，最终没有人来。

他从来不会主动去寻她，没有等到，便如往常一般去上了学堂，又下了学堂。可是姜杳一整日都没有出现。

他以为夜里她会大呼小叫地破门而入找他，可是也没有。

直到第二日一早，他推开隔壁的院子，里头已经尽数搬空了。

起先他以为姜杳一行搬了家，搬到了镇上，或者隔壁乡县。

再后来，他以为她们出了事，去衙门报官。

最后他去求了泾州知府。知府大人心善，当真费了一番力气查探，最后告诉他：“你口中的姜杳没有遭遇意外。此人是汴京城中太常姜仲酉的二千金。”

知府大人瞧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垂怜地劝慰他：“汴京城里下来的人啊，原由五花八门，但总归是要回去的。若你放不下，便自己去汴京寻吧，只是，你要想清楚，你一无家世，二无功名，姜家凭什么要见你？若是愿意见你，自然也不会让你寻得这般辛苦了，难道竟连一封书信也未留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时的少年梁应渠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做了那样的梦，心痛着醒来又如何，姜杳难道真的会在多年后求着自己娶她吗？他们二人中，纠缠的是她，整天想要寸步不离的是她，惹得他心烦无可奈何的人，也是她。她已经不告而别了，他为什么要痛苦？

可偏偏造化弄人。

四年后，大雪天，她当真满眼垂泪，鼻头红红地出现在他面前。荒唐无礼，却理直气壮地问他，可不可以娶了自己？

可不知记忆是不是出了岔子，少年梦中人，才有多情泪。

这位时隔四年后出现的旧人，目光灼灼，只是渴求达成一笔交易。

他如她所愿，不过是想要利用她给的东西。

他疑她，背后查她，帮她，偶尔逗弄她。

最后，当她虚弱地睡在自己怀里时，他如同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夜里——

他像是一位攀登已久的狼狈之人，一位求仙问道无门的信徒，他揽着她，如揽着一枚易碎的梦，假装自己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