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渐渐平静下来,抬起眼,看着她那张清丽如雪的面容。杳杳轻皱眉头,发丝茸茸,有潮湿清淡的愁绪,整个人像新濯洗过,眼角眉梢沾着水气。
他伸手替她将碎发理到耳后,又抚摸上她的脸蛋。
声音轻缓而可怖:“可是杳杳,你再一次招惹我了。”
姜杳睁大眼睛望着他,双眸澄澈晶亮,惶惶然不知所措。
他一只手霸道地拉她靠近,动作生硬,使得桌几上的酒壶碗盏坠落,清脆在砸在地上。
酒水溅在外面,屋里酒香四溢,像是咬碎了一筐饱满多汁的青梅。
姜杳被拖下迎塌,生生拉在他面前,若非一只胳膊硬撑在桌上,便是直接要跌入他的怀中。
他见她撑着手肘轻颤,强忍着吃力与他保持距离,自嘲一般地勾了勾嘴角。
声音却如同从幽暗冷酷的炼狱中传来,他道:“姜杳,你若是敢再跑一次,我定不会放过你。”
*
因着担心小姐留疤,阿碧天还未亮,就问太医拿了方子,替她去镇上采买些新的药材。
清晨,姜杳推开卧房的门,独自在若雨别院里走走停停。
若雨别院的后苑,围湖有苍翠欲滴的草木,鸟鸣雀飞时隐时现。
初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照耀在如烈火般大片大片红桃花树间。绛桃树沿着假山石径洋洋洒洒盛开,她漫步于其间,衣带裙角都沾染了馥郁的香气。
只是姜杳并没有这样鸟语花香的好心情。
她独自行路小心,按昨夜里朱奇胜所言,沿小径经存花廊而过。
倏然看见,若雨湖边临水阁台外立着几位眼生的婆子和丫鬟。
侍女们和秀水绕阁台而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定神一看,才见有一位女子坐于阁台靠湖的栏椅处。
女子身着月白色的褙子,乌发束得松散,湖面上的微风徐徐吹起她的发丝。
她面上只略施粉黛。遥望之似清淡雪白的茉莉,只觉是西施还魂、小乔入梦。湖中光影,印着一袭白衣美人影。
那美人的目光所投之处,正是梁应渠,他负手立在阁台中央,身形欣长如春日碧竹,玉树临风,仅与她两步之遥。
旧人重逢,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没想到昨日含在嘴边没有提起的名字——秦梦,竟就在翌日清晨出现在了若雨别院。
秦梦竟然一早就来见他!姜杳原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她站在假山洞里,止住了脚步。
默默地看着站在湖畔的那一双俪影,再一次领略了命格之奇玄。离开泾州的前一个夜里,也是这般,她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一双身影,于是她扭头跑回了院子里,最终决定回到汴京。
昨夜揣在心里的问题似乎变得可笑。梁应渠转去汤将军麾下,却与秦老多年保持联系的原因,也许根本不是所谓的官场结营和知遇之恩……
如果是因为秦梦呢?
她一直以为回到汴京后,梁应渠不回书信是因为同秦梦在一起了,甚至如秦梦所言,梁应渠已经搬去了秦府。不过姜杳想到,如果是他所言,后来时疫之事,说不定早就断了传信的道儿。
从前听信了秦梦的话,就那么离开了学堂,没和阿应好好告别,叫他付出了这般代价。如今自己已经是督主夫人,更没有见不得人躲在这儿的理儿……
还要再逃走一次么?
她鼓起勇气,缓步上前。
还未走近,秦梦已经见到她,婷婷袅袅起身,朝自己曼声道:“杳杳,你来了。”
姜杳走到梁应渠的身侧。虽然船上病的厉害,到底是鲜嫩的能掐出水的年纪,满身霓裳,雪白肌肤嫣红嘴唇,妍妍露出笑容,唤了声:“秦姐姐来得真早。”
梁应渠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姜杳。
心头的惊异冲掉了麻木之感。
眼前的杳杳嘴一张一合,温婉地笑着与秦梦说着客套话。
梁督主是多么聪明的人,眸子里浮起混沌的凉意。但片刻间,他就明白了。
从前他总觉得,姜杳欲言又止,又委屈巴巴地面对他的质问,她凭什么?她究竟占什么理了,竟敢这般放肆。
可是她与秦梦是旧识。
他了解秦梦。也能猜到,秦梦当年大概会对姜杳说什么。
心中久违升起的暖意,是温热的,也是痛楚的。他凝神感受胸腔里酥酥麻麻的无力感,伴着暖潮汹涌,还有愈演愈烈的患得患失。梁应渠沉默地想,他不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