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应渠回绝了带上秦清秋同船而行的请求,没曾想她确实往南走了。这么一来,秦小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说不过去了。
秀水应个是,略顿了顿才问:“东宫那边,监琮阁需要安排人照应着吗?”
监琮阁与东宫的关系向来暧昧,作为专属于天子的爪牙,与新君需得保持合适的距离。那日的把酒同饮已是逾矩。
他沉吟片刻后答:“东宫自有羽林卫。”
梁应渠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杳杳母亲那边动作干净些,别跟得太紧了。”
船往南驶,天气越发晴朗。
浪小风顺,行船愈发顺利,原定了需要五日才到广昌县的行程,宝船三日便走完了。
皓月当空,桑巫江江面澄澈如一条蜿蜒的宝蓝色腰带。
翌日正午,日头正好,县令张茂哈着腰递帖道:“先前听闻夫人爱听曲儿,乐坊的人早就安排上了。”
杳杳原以为会是望月楼之类的大酒楼,不料却是一个四合宅院。门房是一位漂亮的婢子,见到马车便行了礼将他们二人往内引。
梁督主靠在高椅上,身着不染尘埃的玄墨色官袍,他专注地望着台上的乐坊妙手,目光挑剔而锐利。
戏台上琵琶声脆,古琴铮铮,女子们轻纱拂面,媚眼如丝,红唇依稀可见。西域铃铛在腕间碰撞,孔雀蓝的纱带缠绕垂落于臂弯,似飞天神女。
杳杳心中蔓延着不好的预感。
她说不出是这乐声凄婉得不详,还是梁应渠抚摸着漆黑手衣上的金丝纹路,那漫不经心地模样,反而让她嗅到一丝杀气。
眉间挺拔的鼻梁,到下巴线条,苍白的面色上无一不有如冰霜的冷峻。
他似乎意识到杳杳的目光,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杳杳心想,他不耐烦了?也是,他向来对这种提不起兴致。
可怜这县令一定没想到吧,处心积虑拿自己这位夫人拍督主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腿上!
梁应渠有些头疼地按压着鼻梁,她不由自主地起身,以为这是他希望结束这个行程的意思,但突然间,她的手臂被抓住了。
随着不远处,“砰”一声,破裂的琴音。
杳杳整个人像被腾空提起。衣袍像是一口黑暗的深井,仿佛想要把她整个吞下。
他紧紧抱住杳杳的腰,侧身后退,朝地下倒去。她被松开后,像只狼狈的碗,滚到了桌角。
利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晃眼的功夫,从他的肩膀处擦过,迸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味。
“阿应!”她惊叫出声。
宝蓝色的皂靴用力往后一蹬,黑色手衣在面前握住扑面而来的剑刃,生生剜断。
眼前如此娇美的女子,梁应渠没有丝毫惋惜容。他目光泠冽,另一只穿着黑色手衣的手,徒手拧断了女子的脖子。
杳杳惊魂未定地抬起眼时,面前一位乐坊妙手正从古琴下方抽出一把匕首,腾空往自己身上劈头砸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呼吸仿佛停滞了,就当身子即将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时,那持剑的女子突然动作一顿,像是被抽了魂的皮影戏人一般,口喷鲜血至面纱上,慢慢地仰面倒了下去。
女子胸口已赫然穿过一截铁黑色箭头。
原来暗哨已放。
随行布控的暗卫均已达到四方院落的房檐上,手持弓箭,完成了一场快速的射杀。在兆云兆月的安全指令下达后,忽然出现的黑衣人们,再次消失了踪迹。
白墙黑瓦的冰冷院落里,只余下横陈的尸体和遍布的血水,一如马车刚停到门口时那般,静悄悄的。
前一刻乐声曼妙的台子,充斥着华美艳丽的身姿,日光恍恍,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梁应渠一把拽过杳杳,将她转过身,目中杀气腾腾地检视着她。另一只手掌仍然覆在她的腰上,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愤怒。
“你受伤了吗?”
她有些茫然地点点头,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又快速摇了摇头。
梁应渠抬手拂起她耳边的发丝,她想到刚才被拧断的脖子,眼前一阵眩晕,下意识地要往后躲。手掌牢牢地禁锢住了她的腰身。
惊恐如冰冷的海水将她包裹,姜杳浑身冰冷。
只有接触的他手掌的肌肤,火焰般炽热。
耳后颈处,雪白的肌肤上有一道擦痕。
他眼中闪过不悦,面无表情地低声道:“这些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