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承载着无数人的期待和信仰，被充作信物一一摧毁献祭。

身为代言人，克图格亚只需要默想祷词，就能顺利完成神迹的一切准备。

“神迹还没有降临，直到……”

直到吴言扣响扳机，这个神迹才真正完成。

旧日支配者的力量一隅，以灾难性的后果，降临人间。

所有曾经在直播间下注过的看客，眼眶里都被塞进了一团属于克图格亚的火焰。上万度的高温在狭小的空间内肆意绽放，碳化了数以万计的眼球，也烤熟了几千颗大脑。

这些浅薄无知的大脑天真地命令躯体发出一个个数字，将自己的灵魂在代言人处登记在册，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克教展示神迹力量的橱窗。

５月１５日的凌晨３：３１，克教徒克图格亚引发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型屠杀。在科瑞拉总部兢兢业业编写互联网历史的AI史官笔下，此次屠杀被叫做“直播天使目击事件”（注释１）。

灯红酒绿的酒吧内，头戴超梦体验设备高强度冲浪的赛博空间弄潮儿眼中吐火，引燃了超梦设备后被设备的爆炸炸飞了头颅。

AI侵占区被奴役的苦力在放风时间享受了一小会儿娱乐，便捂着双眼以一种丑陋的姿态跪爬在地，痛苦哀嚎，最后被机器人无情处决。

逃亡者组建的独裁社会中，围坐在一起观看外界直播的一家子，家庭中所有成员的双眼都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洞穴。

赌／场里、公路上、工厂中、荒原里……

无处不是痛苦的嚎叫，无处没有蔓延的恐惧。

【克教竟如此强大，要不要攀附强者试试？】

【那群疯子说的是真的，要赶紧入伙，千万不能被当成敌人】

【那个赛博战神，不会和教团是一伙的吧】

【上帝已死，该另寻信仰了】

【神迹，是真的】

……

诸如此类的想法在人们内心发芽生根，搅动着各方势力，使局势变得更加莫测。

此次直播，克教成功利用互联网，放大了人性之恶，随后对这些恶意施以天罚一般的惩戒，将自己粉饰成了执行人间正义的强者。

可想而知，由此一役之后，会有无数人蜂拥信仰教团的各个代言人，在强者的羽翼之下寻求虚假的安全感。

＊

心悸的濒死感觉压在胸口，求生的本能之下，吴言的意识拨开迷雾，从神迹的中心清醒过来。

一睁眼，却看见自己正举着巨大的右臂，蓄力的同时，正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伊戈尔。

伊戈尔？她在这里做什么？

吴言试图收回手臂，整个身体却不受控制。

眼看激光就要发射出去，焦急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更加重了那颗钢铁心脏的疼痛感。

然而，大祸临头的伊戈尔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对着吴言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放手，这位吴先生，是公司的猎物。”

说罢，她的黑客义眼一闪，吴言右臂的反重力装置就停止了运转。

伊戈尔黑掉了那条手臂。

这条激光手臂自身重量太过夸张，没有反重力科技的支持，便如同一颗实心秤砣一般砸落在地面上，凭吴言本身的力气完全无法被抬起使用。

检测到不对劲的肩关节义体自动断开了和右臂的连接，但还是晚了一步。

钻心的疼痛从右肩处传来，想来应该是本就不多的原生骨骼被压裂了。

疼痛引发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义眼，尖叫憋闷在胸腔无处宣泄。极端的痛苦之下，吴言终于找回来一点身体的控制权，有力气向着背后一望。

只见一位身着浓艳紫罗兰色晚礼服的女士，和伊戈尔面对而站。

她头戴黑色面纱，一头乌黑缱绻的齐腰卷发在风中微动，晚礼服下的身材极为高挑标志，整体的气质却像飘在空中的幽灵一般。

像梦。

在看清这位女士的细节之后，公司的系统提示瞬间弹出了一条提醒：

【已检测到“代言人”：梦境诸神之一的莉莉丝，目击能力为“幻觉”和“控制”，已设置为第一级别优先级任务对象】

教团中开始行动的代言人不止克图格亚一人？

真是意外状况频发。

“失礼了，战神先生。”

她一开口，熟悉的声音飘入吴言的耳蜗，和刚才的两句梦呓一般的忠告声一模一样。

难道说，刚才如梦似幻的碎片状画面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梦境诸神莉莉丝”向前伸出双手，再次收回了吴言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掌控力。

她隐藏在面纱之后的脸转向了黑客伊戈尔。

“这位小姐，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规定，说围猎只许公司参加吧。”

“先到先得的道理，希望你们能理解。”

听闻此言，伊戈尔看上去十分文弱娇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顷刻间晃至吴言报废的巨大右臂旁边，以此为掩体拔枪射击。

然而，比子弹反应更快的，是吴言被操纵的身体。

莉莉丝操控吴言为肉盾，轻易化解了黑客小姐的攻击。

子弹打到吴言的左臂，威力不大的黑客用手枪没能击穿他的装甲。螳螂刀顺势弹出，不甚精准地一挥，差点斩下伊戈尔的头颅。

伊戈尔见状，不再做无谓的射击。相反，她在躲避的瞬间拔出了手臂义体上的一枚芯片，在莉莉丝操控吴言劈下下一刀之前飞身跃起，将芯片插入了吴言颈侧的芯片槽中。

干完这一切，黑客女孩轻巧落地。

“方案A失败，已启动方案B。”

“莉莉丝，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犬牙’的撕咬吧。”

她最后留给吴言惋惜的一瞥，就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中。

好渴！

但一想到水，吴言就止不住颤抖身体。

明明是两位女性之间的战斗，夹在中间受伤害的却一直是他。

芯片被录入，他身体机械的那部分立刻读取了里面的信息。解码完成的一瞬，满屏的错误提示立刻侵占满了他的义眼视野，为一切进入眼睛的影像添加了一个猩红的滤镜。

犬牙病毒？公司这是要强行诱发他变成赛博精神病！

吴言的心脏狂跳，暴虐的杀戮冲动瞬间击溃了莉莉丝的精神控制。

梦境女神见势不妙，一个转身，就将自身隐藏到了厚重的鱼尾裙摆之中。

于是，充斥着死亡的６６６号公路上，只留有吴言一个活物，被迫留下来探寻生与死、自我与他者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