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开。”
直到生死分离。
崇应彪瞳孔骤缩,怔然良久,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宋彧的回答,同样也没想到他回答的这样果断。
太温暖了,暖和到不可思议,不像是真的。
人在苦难惯了后猛然接近幸福时,第一反应从来不会是幸福,而是犹疑的不适应。
宋彧明白他这幅呆愣模样的缘由,无波无澜的心境顿时有了些起伏,他伸手抚上崇应彪的后脑,那里的毛发最是柔软。
正欲再说些什么,却是被马车外的动静打断。
宋彧眼波一凌,待神识探查方圆几里,同一双熟悉的澹远浅眸对上时,心下是意料之中的无奈。
感受着仰慕之人的温凉手掌在自己的颈部停驻,这亲昵令崇应彪的唇角难得的上扬了些。
他没有宋彧的感知神力,对马车外的即将到来的人毫不知情,却第一时间发现了男人不对劲的神情,哪怕稍纵即逝也被他捕捉到。
“怎么了?”
宋彧悠然起身,整理了下逶迤褶皱的衣物,面庞上异样不见。
“有点小麻烦,你在车内等我。”
不及崇应彪再追问,宋彧已然消失在面前。
窝在角落里的妲己抻抻懒腰,舒展一下身子骨,姿态柔媚似水,她盯着宋彧离开的地方,狐狸眼里狡黠的流光一闪而过。
到底是什么“麻烦”,竟让宋彧动用了神力?
崇应彪心里不由得紧了紧,显然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毕竟宋彧的麻烦他再怎么自大也自知没有能力去帮忙解决什么。
他忽然感觉自己很弱小,这感觉很久未出现过了。
宋彧和来人心照不宣地挑选了一处岩洞会面。
杨戬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竟然真的来了,心情就跟摘下来了远在天边的云朵当棉花糖吃一样--美味又不真切。
“阿彧,别走了,和我回梅山。”
杨戬上前一步,他迫切的想要触碰这朵云,以便很好的抓住他。
可惜宋彧下面的话,止住了他的步伐。
“我是要回八荒的。”
毕竟梅山可不是他的家。
或者说,曾经是,但现在早已不是。
顿时,杨戬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心中一刺。
他明白宋彧话中的意思,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都是他自己酿造的苦果。
而当务之急,是要把人留住再说。
杨戬想破了脑袋,才紧皱着眉宇,憋出来句话,
“八荒......那里可是妖兽聚集的荒蛮之地,你可--”
宋彧最不耐看的就是杨戬这幅自矜甚高的模样,那时候是因为喜欢,可以包容。
现在没了喜欢这层滤镜果然只剩下了讨厌这一种情绪。
“妖兽又如何?”
宋彧不理解这些个神仙自觉高等的优越感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恃强凌弱给的么?
“都是女娲捏造的,谁不是从泥里出身?”
宋彧就是这样的人,明面上看着淡淡的,实际上有一套很强硬的自己的原则和目标。
宁愿彻头彻尾的黑暗,也不要那冠冕堂皇的圣洁。
杨戬和宋彧共处得长久,知晓他人一向温和不失锋芒,眼下这般句里带刺,显然是不喜听他方才的话了。
可惜天宫战神一向孤僻高冷,轻易不与人狎近,不谙与人相处之道。
唯一有过的一段亲密关系里也是宋彧主动他被动,断然是学不会那些把惹生气了的人哄回来的口头把戏的。
就促成了当下堂堂二郎神君口舌笨,手无措的滑稽局面。
“阿彧,你,你别恼......”
杨戬上前一步,想要拉进和宋彧的距离,
“你知道我不是别的意思,我只是...太想你了......”
宋彧被他缠的烦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的说,
“你是来找我双修的么?是的话就别废话,过去自己躺好。”
他指了指岩洞内的一块平整的巨石,它恰巧的躺在那里,似是早已为二人准备好的一样。
杨戬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高大的身形有些踉跄不稳。
他被宋彧言语中的轻蔑和无所谓给深深创伤到了。
宋彧也并非存心伤他,只是不喜已经成为“过去”的人再来搅扰他还不错的“如今”。
来叨扰他平静的人,是要为这份“不礼貌”付出一些代价的。
至于代价是什么,自然是践踏对方最重要的东西。
宋彧要亲手撕裂了杨戬擅自心存的幻想给他看,看清楚一个事实--他俩没可能了。
至少眷侣是没可能的,至于旁的什么关系,宋彧想来以杨戬的高傲脾性是不会应允的。
“不是的话,我便走了。仙君自便,也请今后不要再来,你的行为已经给我带来了诸多不便。”
杨戬不愿意接受地摇了摇头,他双目紧闭。
“你变了,宋彧。”
他痛心地陈述道,这也是宋彧想让他明白的。
宋彧变了,他不再喜欢他了。
“你没变?”
宋彧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
是人怎么不会变?是人都会变的。
杨戬压了压心胸中沉重千钧的郁结,似乎还是不甘心,
“他只是一介凡人。”
活不了百年的凡夫俗子。
“我知道。”
注意到岩洞外跟过来的动静,杨戬问道,
“你爱上他了?宋彧?”
爱?
宋彧不会爱上任何人,不过倒是有很多人毫不吝惜地全身心地将爱打包送给他。
和缺爱小狼犬不同,宋彧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给他的爱。
可若是能让这位冷面战神死心,宋彧不介意撒一个小谎,
“对,我爱他。”
杨戬澹远孤傲的面庞终于不再平静,从颤动的瞳孔漫出温热的水,割裂出一道裂痕。
“你当真要如此?”
宋彧向洞口方向转身,背对着杨戬,淡然无波的眼睛里装着洞外迤逦的天色。
“杨戬,你是神仙,理应该把力气放在如何普度众生、大爱黎民上。而不是在此和我耗费口舌心神。”
音落,消失。
神爱众人,那何以爱神?
杨戬无解,或许从前有机会让他被人引领着去摸索解惑的,可惜他没抓住。
宋彧回到马车停靠处,发现崇应彪不在。
他没着急,只是唤了崇应彪两句。
就见人从身后旁侧的茂密巨硕的植被走出来。
“躲在那里作甚?”
看他脸上那不安躁动的神情,明显心里揣着事儿,宋彧问道。
“我方才不是故意偷听的。是那只狐狸突然暴起偷溜,我一路追赶,才......”
才不小心“误入”宋彧和杨戬的谈话周边地带。
“我知道。”
宋彧不仅知道,还知道三个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不过,来八荒是妲己的提议,没想到半途先行跑路的竟然也是她。
想来是不知何时心已经丢在了朝歌王城内,要回去捡呢。
这边崇应彪见宋彧不语也不见生气,沉思片刻,一扫变幻莫测的杂乱心绪。
他抬眼正视对方,虎眸中蕴含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宋彧,我想修仙。你能教我吗?”
崇应彪急切道,模样是少有的严肃正经。
宋彧没着急答应,只问他,
“因何想要成仙?”
“我想和你一样......”
崇应彪低眉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组织语言,最后抬起眼来,神情坚毅,
“一样的强大,一样的长寿,我想...想多陪在你身边......”
想多陪着他么?
宋彧听闻,先是一愣,后而摇摇头笑了。
在崇应彪的印象里,宋彧是鲜少展露笑颜的,他这样好看的人不笑便已然如此惊艳。
此间一笑,果真是黯淡了周边所有美景的颜色。
崇应彪看呆了眼,就看着宋彧莞尔。
这人笑得缥缈,就像他身后那天边的云卷云舒。
崇应彪看不懂,也不看不透。
宋彧侧身,走上前几步,屹立于山巅,脚下是近在咫尺的万丈深渊。
“汝可知,即是神仙,亦有生死祸福。”
眼前的夕阳被高举在山巅之上,即便此刻耀眼夺目无限灿烂,却终有落下去堙灭的那一刻。
磅礴巍峨的日月山河都皆有终结,仙人又怎可能置身事外?
崇应彪哑然,上前与男人并肩而立。
他看了看宋彧所注视着的眼前景,又看看眼前人,不再言语,只是细细品味宋彧的话。
过了这座山,
八荒,就要到了。
宋彧忽而侧目,与崇应彪对视,
“虎三,命运故而难捱。”
“可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今后路怎么走,端看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