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同舟这才记起来在雪里的车厢,他拍了一下脑袋,赶忙从屋里奔出去,也不知道这些时间里有没有被人拖走。
听着盛同舟着着急急的脚步声,陈旧时先是微微笑着,然后慢慢笑出了声,舒意清朗。
陈旧时来了,毕空尽终于放松下来,他吐出一口血,靠着墙滑下去。
陈旧时听到声音,上前几步,把之前盛同舟塞给自己的养心丹给了毕空尽。
毕空尽没和陈旧时客气,他知道他要是一直伤着就会成为陈旧时的拖累。养心丹塞进嘴里,毕空尽咀嚼着,真奇怪,还有点甜味。
养心丹刚刚吞咽下肚,毕空尽就感受到一股暖流在修复体内的筋脉,胸腔处的痛意都缓解了不少。
毕空尽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了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双手捂住大半张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十三年尘土血泪,大仇得报;命盘上强夺生机,幸得苟活。
陶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冷嘲热讽,她还不至于那么没品。这大概是自她出了陶家之后过得最胆战心惊的一天,一路风雪,前狼后虎,还有陈旧时的威胁似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剑逼着她只得拼命护持毕空尽性命。
采桑把陈旧时带到里屋让陈旧时坐下,她小心摘掉了陈旧时蒙在眼上的布条,陈旧时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睛无神似蒙着一层白翳,有点痛有点痒,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冒,不一会眼睛红了一圈,看着可怜得很。
感受到眼泪,陈旧时想到了他师父,唇角翘起,辩驳道,“我这是生理反应,和我师父那种爱哭鬼可不一样。”
从小照顾的孩子就是无理取闹也是可爱的,采桑眉眼柔和下来,那些时间侵蚀,凛冽寒风吹出的皱纹都温柔了,她拿出一瓶药膏,轻轻涂在陈旧时眼睛上,听着陈旧时这孩子气的话,不由得想到了这对师徒曾经的“相爱相杀”。
陈旧时小时候皮实得很,天马行空,不受约束,自然就免不了闯祸。
一旦犯了错,孟庭缘就罚他绕着全城跑,每一次还要比前一次更快,否则就会挨饿,孟庭缘就会这一招。
但陈旧时仿佛骨子里就不受压制,越压就越反弹,越受罚就越犟,越罚偏偏就越不怕孟庭缘。
看着眼前已经长成清隽大人的陈旧时,采桑不由得想起陈旧时小时候的模样,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老虎,圆乎乎的脸上印着相称的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生的玉雪可爱,让人只是看着就心软软的。
但猛兽即使是幼崽也不是全然无害,这只小老虎就有一口利牙和一身硬骨头,也是,采桑轻轻叹气,有那样一对父母,陈旧时又怎么会是一只无害的小猫?
采桑拿了一条干净的绸带替换了棉布蒙在了陈旧时的眼睛上,她视线似一支画笔,描摹着陈旧时的脸,一点一点很细地探寻着,似乎要从从陈旧时的脸上看到故人的影子。
“婆婆,你在看什么?”因为看不到,陈旧时现在的感知极为敏锐。他语气温和,一直紧绷的神经在熟悉亲近的人面前终于可以短暂放松。
采桑收回怀念的视线,她叹道,“你长大了。”
药膏涂在脸上凉凉的,一下子驱散了又痒又疼的难受,陈旧时伸手摸了摸绸带,手指勾到了头上的发绳,本来就是随便扎起的头发又散了几缕下来。
采桑看着笑了出来,絮絮叨叨地数落,“刚说你长大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头发都梳不齐?”
陈旧时还在襁褓中就跟着孟庭缘了,孟庭缘那时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无妻无子,哪里会照顾孩子?
所以她被派来保护照顾陈旧时,孟庭缘知道她来自哪里,受谁命令,在告诫几句之后,便也不怎么干预她与陈旧时的相处,陈旧时小时候可以说是她带大的。
采桑又从她那堆织物中挑出了一条玉白色云纹发带,将陈旧时的头发梳起,用发带将所有头发拢在一起绑好,发带与发丝垂在一起。
陈旧时微微侧头,蓝色白色绸缎交叠都隐于墨色发丝之间,他唇角弯起,气质若二月春风拂柳,自有一派写意风流。
“谢谢婆婆。”陈旧时站起身,他破破烂烂的衣裳便再也藏不住。采桑伸手去碰陈旧时的手臂,那是一道伤,她的手向上,又一道伤。
陈旧时盖住采桑的手,像个没事人,似乎疼痛于他只是平常,“婆婆,都是小伤,无事。”
“小伤也要处理,现在不在意,酿成苦果可没有后悔药。”采桑一把把陈旧时压到椅子上,然后就要去找药,但良久未归。
眼睛看不到,陈旧时只能听。
此时外屋喧闹,采桑皱眉,骂道,“铁青金,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他们是小九十带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