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对年幼的凄辞暮来说,最接近“父母”两个字的是内廷总管丹玛斯。这只吸血鬼负责内廷的大小事宜,没人敢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奴隶看待。关于皇储的事,都是由他一手过问,然后上报给女皇。
陪伴凄辞暮的是他,管束凄辞暮的也是他,很多人觉得不合规矩,但不敢提出来。
从小到大,凄辞暮都在休息日这天觐见她的母皇。她到达大殿后,在偏厅遇见了同母异父的妹妹凄毓晓。
“殿下!”晓晓似乎特意在偏殿等她,看起来激动极了。
凄辞暮有好几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姐姐,却只有这一个妹妹。那些哥哥姐姐年纪很大,有人已经头发花白,寿数将近。
凄毓晓的来历也很有意思,她的父亲是某个小维度的贵族之子,来黄金城游玩偶遇女皇,莫名其妙变成皇夫。可是女皇很快从平面国带回来储适新,她父亲的境遇一下子变得艰难。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小贵族竟然敢亲自找到女皇,请求打开冷冻库,赐给他一个孩子,更想不到女皇同意了。
于是就有了凄毓晓,凄辞暮唯一一个同龄的妹妹。
凄毓晓身后不远处站着她父亲,似乎陪晓晓在偏殿等了很久。发现凄辞暮看过来,她父亲立刻回避视线,微微躬身行礼。晓晓撒娇:“殿下!下午和我们一起去狩猎吗?”
“我下午要去看望父亲。”凄辞暮拒绝。
“明天呢?明天一起去吧!”
明天上课,当然去不了,凄辞暮想了想,说:“等我有时间吧,有时间一定陪你去。”
晓晓偷偷瞥了眼父亲,她的父亲还是一派恭敬的样子,垂落的眼睫温顺而柔和,她一时不知道该继续撒娇还是顺着台阶下来,不再纠缠凄辞暮。
凄辞暮其实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以晓晓父亲为代表的一群人依附女皇为生,他们既没有职务也没有实权,参与不了政事,空有皇室的名头。那些所谓的王子公主没继承黄金血脉就没有封号,所以即便同为公主,晓晓也必须尊称她为殿下。
他们想趁着女皇还在世,公主还年幼,早早和公主打好关系,为以后做打算。凄辞暮讨厌他们的小心思,但不讨厌晓晓,晓晓是个把所有心思写在脸上的小孩子,虽然只比她小一个月,但总像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凄辞暮温和地说:“下周末晚上叫你来玩,先和你父亲回去吧。”
晓晓欢呼一声,还想拉着她说些趣事,凄辞暮微笑着拒绝:“去吧。”
晓晓的父亲把她拉走了。
凄辞暮直接被带到通天塔的露台,女皇头戴圣冠,身披用金线勾勒日月图案的钴蓝色外袍,离地三尺悬浮在露台上。
据说女皇年轻时喜欢剑术,尤其爱钻研琐碎的步法,不知道为什么,她上了年纪后连路都懒得走,总要悬浮在空中。但大臣们觉得这样很好,皇室就应该和普通人有差别,于是内廷的礼仪老师要求凄辞暮也飘着走路。
在最想跑跳的年纪,天天被金冠压着,还不能走路,凄辞暮觉得很痛苦。
女皇的代称之所以叫冕下,是因为她头上那顶开国皇帝传下来的纯金圣冠。
圣冠由毫无杂质的纯金制成,没有镂空没有雕花更没有宝石装饰,光是黄金本身堆砌的暴力美学压得人视网膜渗血。
凄辞暮想象不出圣冠如何固定在人的头顶,她总觉得圣冠下似乎有无数金丝像水母的触手般吸食母皇的脑髓。
高台上的女皇转过身,用看不出感情的金色眼眸注视着自己的女儿,钴蓝色的长袍翻涌得像冷焰,金线绣出的繁复日月不断变幻,女皇一言不发。
接下来就是一套熟悉的流程,凄辞暮先单方面汇报这周学了什么,再和女皇一起吃顿黄金做成的美食,表演一场母慈女孝的大戏。
然后女皇终于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去看看你父亲吧。”
凄辞暮得到解脱,开心地向父亲的寝殿出发。
载具刚到门口,寝殿的AI就识别出她的身份,储适新的影像立刻出现在屏幕上。
“小暮啊,你组会又迟到了!”储适新大声说。
凄辞暮委屈:“我没迟到呀,父亲。”
“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父亲!我是你导师,叫老师!就算你叫我父亲,我也不会给你这种水平的学生顺利毕业的!你好好想清楚,以你现在的努力程度,毕业真的很难!”
侍立在一旁的丹玛斯用慈爱的、鼓励的、同情的目光看着凄辞暮,如果一定要给他的目光做个翻译,千言万语可以汇成一句话:别跟你那精神病父亲计较。
顶着丹玛斯的目光,凄辞暮深吸一口气,麻木地说:“好的,老师,我会加倍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