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移舟没有忘记自己,烟萝定会抱着他将这十年饱受的所有相思之苦一字一句尽数倾诉于他,哭他闹他心疼他庆幸他尚存于世。
可是他不记得她了……那么这一切倾诉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只会变成她一人的独角戏,纯粹只图自己痛快心安。
这种不对等情况下的倾诉,于她而言无意义,于移舟而言不公平。
是以烟萝选择了沉默。
其实对烟萝来讲,移舟是鬼还是神,她都不在乎,她心中更在意的,是移舟最初看她那一眼时眼中的陌生。想必诸神仙谈之色变的雷刑,其痛也莫过如此了吧。
等我带他回了天界,定会有法子治愈他,届时移舟会想起一切的。烟萝如是安慰着自己,努力逼退泪水。
移舟目睹烟萝的表情从怔愣到不敢置信到悲伤,低头时似有泪光一闪而过。
移舟不知所措,唯有沉默不语。
她好半晌没有开口,他安静地垂眸看着她。
此方一片寂静中,霜色长穗动了两下,露出一抹黑。
正是之前藏在烟萝身上的那截断藤。
此断藤在先前的打斗中沾了烟萝的血,又被移舟的黑刃砍断,脱离了主体的控制,后又吸收了烟萝血液中的纯洁神力,竟使它意外开了灵智,有了自己的思想。此番感受到烟萝的情绪波动,此前从未体会过的酸酸麻麻的感觉促使它好奇地蹭开挡住它视线的丝线,视野一下子扩大起来。
它看见赐予自己生命的美丽神女抬起头,看着那个凶狠的鬼,轻声细语说着话,声音悦耳。
“我叫烟萝。”神女顿了顿,补充道,“羲氏烟萝。”
那恶鬼面色平静,不带感情地唤:“羲姑娘。”
“大家都唤我烟萝。”
“烟萝姑娘。”
烟萝不满他的叫法,见他不依,圈在他颈后的手晃了晃他,坚持道:“烟萝。”
断藤只见那个被血鹫逼问无数次息泪在哪始终沉默不语不理不睬的家伙在这轻轻摇晃之下仅仅沉默两息便改了口。
“烟萝。”
略显无奈的语气,刚开灵智的断藤未辨出其中别的意味。但这并不妨碍它心中大为震撼,不愧是神,法术好生厉害!
移舟的音色很特别,特别到熟悉他的人一听,哪怕就一个字,也能立即断定,这就是他。
烟萝平日很喜欢听移舟说话,觉得他的嗓音比仙山中清冽的泉水还要干净,带着独特的抑扬调子,入耳清爽舒适。
而今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如夏风,跨过了十年的光阴,吹入十年前烟萝的耳中,教此时此地的烟萝如闻风铃响,整颗心怦然。
烟萝轻嗯了声,复又湿了眼眶,弯唇笑应道:“我在。”
在烟萝那双亮晶晶水眸的注视下,移舟不自在地移开眼,站起身,放下她。
烟萝双脚着地,慢慢地不舍地松开手,从移舟颈后拿下来。
移舟退开一步,拉开与烟萝的距离。
骤然失去了一直倚靠的凉玉,身处黑暗中的烟萝无端惶恐,仓皇间去握移舟的手。
移舟避开了,烟萝只抓住了一角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