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消息赶到现场查勘的泾州衙门,耗到了深夜,最后竟在湖中捞出近二十具尸骨!
融融月色之下,捞上来的尸骨都由白布盖着,一人一卷地铺满了沿湖的石子路。见到此景,连五阁见多了血腥场面的章跃阁主都不免心里发毛。
入夜,挑灯来了十位提着木箱的老头。这些人长须飘飘,身着灰袍长衫,神色冷静,从若雨别院的西侧门鱼贯而入。
听闻皆是泾州及其邻乡手艺高超的年长仵作。
待熬到天明,又换了一批仵作入别院,进行二次查验。院中几乎片刻没有安宁。
湖畔灯火彻夜通明,在不眠不休的查验后,才断出这湖里捞出来的二十具尸体中,有一部分已完全腐烂,还有几具是成型的女子尸首。而经两轮仵作的初步验明,湖中的尸体尽数为女性,具体身份信息不明。
姜杳坐在卧房的迎塌上,菱花窗半掩着,窗外树桠的黑影落在面前摊开的手帕上。挖出尸体的地方是湖的另一侧,相距甚远,可出了这样的事,此刻感受到湖上微风阵阵,已与前夜的心境有着天壤之别。念及那二十多具尸体,难免心中发麻。
阿碧见姜杳倚在窗前怔神,便在桌案上多放了两盏烛台,奉上一壶煮热的青梅酒,担心她受了春寒,又取来一件褙子为她披上。
烛台照得迎榻一角亮如白昼, 更显得外头黑漆漆的。
阿碧为她斟了一盏热酒:“小姐若是觉着这院子瘆人,今日督主问您要不要搬出去住,您为何不去呢?本来明日动身,这一耽搁不知要在这住上多久。”
她指尖轻划过酒盏的杯沿,闷闷地说:“留在这里,我并无不痛快。当初和母亲避难的时候,我们就睡在墓地旁的破落庙里,坟头一座皆一座,荒草长到大腿处高。偶尔夜里还碰到有人哭丧,那时候小,睡不着,听哭丧最后听了个清醒。最后反倒不怕了,就像若雨湖这些女子的尸体……”她顿了顿,继续说:“比起死人,害死人的人才最可怕。”
出宫逃亡的事儿她鲜少提起。三言两语说到最后,凭空多了些凄婉与悲凉。
阿碧也跟着叹了口气,只宽慰道:“有督主在,倒也没人敢对小姐你怎么样。”
想起他,姜杳心头微动,好似不经意地问道:“他白日跟着去了秦府,到现在也未回吗?”
“是,秀水先前来了一趟,说是大人叫您先歇着,莫要等他了。”
姜杳披着褙子伏在桌案上,盯着蜡烛燃烧的油缓缓淌下,堆在莲花瓣的铜烛台上,凝结成树桩的形状。
他们行船一路走来,并不亲密,也鲜少交谈。但夜夜呆在一处,竟也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
如今梁应渠不在,她心中生出几分寂寥。
这滋味她没尝过,像手臂上愈合的伤口,在这开春的时节,又胀又痒,叫人说不出的烦闷。
“小姐何苦多想?如今你已经是正经的督主夫人,秦梦又是泉家少主的夫人。他们二人顶多算是旧相识,早都是陈年往事了。”阿碧指着酒壶道: “督主心里还是有你的。不然朱大人也不会又派人给您送青梅酒。”
姜杳轻轻地摇头:“你说,如果当时我没有被大夫人指婚,去求他娶我,他们二人最后是否就在一块儿了?”
当初她用的就是那半张国库的地图,做了这笔交易。可没想到监琮阁这样的雷霆手段,余下的半张仍是下落不明。他们同进同出,却若即若离,并无夫妻之实,梁应渠看起来对自己放松了警惕,却始终存着份试探。
一壶青梅酒尚未饮完,梁应渠进了屋来,阿碧低下头立即退着合门出去了。
梁应渠走进来前,姜杳正撑着额头蹙眉恍神。
他担心会贸然打搅到她,便在门口站了一会,等到兆云兆月误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在黑暗中现身,梁应渠才觉得自己的心思有些好笑,推门进去。
卧房内悄无声息,只听得见连通的东侧厢房中暖炉燃烧的响动,和他沐浴更衣的窸窣动静。
他褪尽官袍金冠,只余一袭素白寝衣,却如有天人之姿。他靠近迎榻,以乌木簪束发,长身而立,有种无声息的胁迫感。
姜杳顶着他若有若无的目光,只敢小声喃喃:“我以为梁督主晚上不回来了。”
梁应渠扫了一眼桌台道:“所以你打算自己在这一醉方休?”
她垂下眼,并不愿意理睬他。
梁应渠看她许久,叹了口气,才又开口道:“杳杳,我知你有自己的主意。但如今你也看见了,南下这一路不会太平,若是你此时回汴京……”
姜杳像是从迎榻上弹起来一般。
她立即起身,离他两步远,像只发怒的小兽,圆目瞪着他,打断他的话:“你休想!”
梁应渠拉她靠近,失笑道:“好,那我们尽量后日午时便出发。”
姜杳抬头看他,声音微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这么快就能走了么?”
他声线低沉道:“若雨别院这戏台子早就搭好了,我们替人开了场,也该走了。”
她想了想,勾着嘴角:“什么都逃不过梁督主的眼睛。”
“夫人聪慧,不是也看明白了么?”
他拉过姜杳的手,使她像是伸手揽住他的腰身。想到白日里秦梦也是这般环抱着他,姜杳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梁应渠却分毫未躲,脊背里似是支了铸铁刀柄,身形修长挺拔地立着,大大方方地让她出了口气。腰间的手掌却加了一分力道。
他低头问她:“还生气吗?”
姜杳答得瓮声瓮气:“我……没有生气。”
她也觉得这一日过得漫长而疲惫,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羞怯,顺势将头贴在他肩膀上。
梁应渠环住她的腰,他们身子相贴,白色寝衣交缠在一起。
一片红桃花瓣随风飘进屋内,姜杳的目光随花瓣旋转、飘落。她低头望去,二人的身影落在地上,如湖水中一对交颈的鸳鸯,描影缱绻,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