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快地走了过去坐下,胳膊搭在窗上,托着下巴,见河面上三三两两都是画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画舫,解释道:“悬着的灯笼不同。”
杳杳坐在梁应渠身边,能够凑得极近看他。他的鬓角很美,和父亲一样。母亲从前总说这是美男子的标识。偶有夜风穿过,烛火不稳,随之跳动。他素白衣袖如仙鹤之翅,青丝披散,偶尔飘起几缕,于明暗间闪烁。面如白玉罩着和煦的光,连带着声音也温柔起来。
杳杳的目光悄悄落在梁应渠身上,又心猿意马地望过去他指的地方。
“嗯?好像……画儿不同么?上面画着的不是美人,是琵琶?”
他嗯了一声,道:“等会儿靠近些了你便能听见。”
杳杳翻了个身,跪坐在垫上,两条手臂都折在窗上,露出一截儿雪白皓腕。她身着雅致的白色蜀锦,细细端详的话,可见上面绣着童趣的玉兔与皎月,裙裾铺陈在他膝旁,缠绵地挨着他的衣角,在波光粼粼的夜里折出柔光。
悬着琵琶灯笼的画舫行船极缓,乐曲轻柔幽雅,流淌在绵绵无际的河道上。
他是想叫她听这个。
杳杳听了一会儿,不是熟悉的小调,没听明白里面的考究,问他:“你听得出这是什么曲儿么?”
他摇摇头:“江淮之地有许多当地的乐曲,没有填词,不同人演奏,有不同的风味。很多甚至连调也不一样,所以在汴京很难听见。抑或是偶然流转到汴京,也早就变了样儿。”
跪了一会儿,杳杳起了身子要挪一挪腿,却是僵住了,双腿麻得她发疼。
梁应渠见她拿胳膊撑了又撑,立刻明白,柔声训她:“杳杳,你就正经坐不住?”
她扬眉回他:“你喊我来看,我看得仔细罢!你管我怎么坐!”
他训归训,却还是俯身过去,从后面托起她的腰,将她扎实地放到坐垫上。
梁应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一股清幽的香气,不是街上擦肩而过男子身上的汗味或者熏香,还有衣领间透出来淡淡的药材气味。
她不自在地扭来扭去。
梁应渠按住她,颇有些无奈地摇头,将她的双腿捞到坐垫上,挪到自己这边些,拇指缓缓地按了按小腿肚。
杳杳却像是砧板上的鱼,不安分地一跳一跳,偏又跳不远:“好疼……别别别……梁应渠,你要害我!”
梁应渠被杳杳的连声哀嚎气笑了。
这一笑,杳杳目光落在他面颊上,微微怔住了——梁应渠鲜少这样开怀,连在泾州时也不多见。他笑起来时眉眼间的泠冽变得生动而温暖,像是一脚踏进了一团温暖的月光。
“好了吗?”
腿是不麻了,但愈发觉得自己着了魔。许是就不该与任素聊这么多,心里烦乱,皱着眉将他的手甩开。倏然听到身后梁应渠吃痛地哼了一声。
杳杳大惊失色,立刻握住他的手,问:“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见她满脸愧色,他心中不忍,只道:“无事。”
“都怪我……一时没了轻重,我方才不是有意的”,她默默垂着眼,像是认罚的孩子,低声道歉:“既然你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咱们还在这闲荡着做什么。回去吧。等回屋了,我替你看看伤口。”
他看向杳杳:“我猜什么了?”
杳杳唇角牵了牵,冷下脸道:“督主今日是赶着考我么,这么大的手笔,不怀疑泉家,还能怀疑谁呢?”
梁应渠叹了一口气,将她因为忧虑而惊恐捉住他胳膊的手,拢在掌中。他的手衣华贵却粗粝,触之毫无肌肤的温度。他又转头望着河面,声音柔和而疲惫:“杳杳,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姜杳凝视着他。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有所担忧,那今日便是确认无疑。
信笺,或者说所有的东西,在递到她姜杳手上前,一定先一步被通秉到梁应渠那。去典当行联系泉家少家主之事他应当早已知晓,所以才有了前日夜里他来势汹汹的质问。
她心中了然,但自己没有任何可以说出口的秘密。
杳杳以一种反常的安静,缓慢地对梁应渠说道:“昨日我同任素叙话,她同我说,好的夫妻之间有恼有怨但不会有秘密,但我们不是好的夫妻,不是吗。梁督主,你对我难道没有秘密吗?”
她不再打马虎眼了。
杳杳嘴角紧紧绷着,在他掌间抽回了自己的手。如此一来,梁应渠也无法再言其他了。
河面上灯火煌煌,暖风袅袅拂动杳杳的交领衫,乐声似远还近隔着纱帘飘进来,像个含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