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萦绕着两扇半掩的菱花窗缝隙,丝丝缕缕铺洒,鸟雀声近如耳畔,浮尘于光亮中如细水游动。杳杳睡得安稳,推窗时正见梁应渠穿绯服戴乌纱帽,于两列躬身的侍卫开列的夹道中,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惊起客栈房檐角黑瓦片上停栖的鸟雀,似是砸碎了大片浓密的白玉兰与紫藤罗拢着春雾,叶丛中裂出幽幽之香。
泉家少家主泉熙裕落脚广昌,与杳杳就约见在典当行外的茶楼里。
还是泉字号。
二楼雅间临窗,甫一入门,撞入眼帘的便是一团火红。
茶楼雅间装饰素色淡雅,红衣浓艳得灼眼,如日出时分被烧红的云。泉家少家主已早早候着。他未戴任何发束,只缠了条同样乌墨色的发带,墨黑长发漫不经心地铺泻火红的衣袍上,像是刚从浴桶中走出来。
泉熙裕靠在轮椅里,分明极瘦,却盖不住极高的身量。问礼的目光投来,却带着若有似无的不羁。
这是不加掩饰的华贵。
难怪百姓家曾有流传,称泉家的少家主为南方的小皇帝,也是南境的太阳,无论多穷苦的地方都有泉家的照耀。而只要有泉家的照耀,多么贫瘠的土壤都能够长出新鲜的生意。
见到杳杳他抬了抬手掌,示意落座。
一双素净的男子之手端起炉上的麒麟茶壶,压盖掀顶,轻轻一擦,澄澈的碧色新茶注入瓷盏中——这一套行云流水,但见火红色衣袖浮动,碧茶翻滚,堪比画中人。
他夹起一盏,对杳杳说道:“姜姑娘,请看茶。”
她只是客气地尝了尝,霍然一惊。唇齿间顿时芳香四溢,堪称惊艳。
杳杳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眸子里盛满诧异:“以陈年梅雪、新春杏露泡制乾坤山银针,少家主的茶真是太奢侈。”
别提自己当下的身份是姜家小门户出来的督主夫人,这样的茶,奉到御前都算得上珍贵。
泉熙裕挑眉,张扬的笑容绽开在面上,对她称呼从姜姑娘改回了尊称督主夫人。像是结束了寒暄。
他敲了桌上的小磬,来人将姜杳在典当行当予的钗子带了过来。钗子被妥善放在木盒子里,绒格儿做底,以蜀锦缎子覆着,好像在教导杳杳,好东西该这么细心爱护才是。
“上好的钗子,督主夫人为何要当?”泉熙裕眨眨眼问:“还是,你要见我?”
姜杳截住他的话:“确实想见。”
泉熙裕表情微变,眼中含笑,却多了几分诡异:“也不知道梁督主知不知道?是否会介怀?”
杳杳嫣然笑道:“他自然知道。”
她下巴向外一扬,“喏”了一声。邻窗的街道上守着二人:“出门就跟着了。”
“那你就不怕……”
泉熙裕眼眸雪亮,语调有意暧昧拖长,停顿恰到好处。
杳杳看着他,笑意中也有些许猖狂:“为什么要怕?督主不也见了您妻子秦梦么,若是您的岳丈有意使清秋妹妹嫁进梁府,我们也算是结了亲,有什么见不得的。论起辈分,我还得称您一声姐夫。”
泉熙裕哑然失笑,他这小半生攀亲之人门庭若市,这个说法倒是有头有尾,却也有够不像话的。
“有意思……”他怔了半天,只好低低地笑了:“你要见我,所谓何事?”
杳杳看着他,慢吞吞地说:“想劳烦泉少主指点,我想要做点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