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和尚道士的话也就算了,怎么把唐玄奘的词儿念到法海身上?”
元一哈哈大笑,拂尘往自己肘弯里一挥,作了个道士的模样走到老太太身边,一副高人作派道:
“是么?原来是唐长老的词?”
底下客人们也跟着笑起来,劝了老太太半天,才让她将怒火熄下去。
元一却不当一回事,自己提了一张榆木高背椅,往老太太身边一坐,剥开红衣花生朝自己嘴里一丢,向台中戏角们吹了声呼哨,道:
“继续!继续唱!”
老太太往他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记,道:
“说你书也读了,礼也学了,怎么天生就这么一副荒唐样?”
一声叹息,回头瞥到红线身上,又道:
“有空跟你这位姐姐好好学学,端庄品行。”
元一看了一眼红线,道:
“祖母喜欢红线这样的?”
又是一记轻锤,老太太道:
“谁教你的直呼其名,你若不喊姐姐,按道理也该叫一声……”
老太太想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红线,接着说:
“按道理也该叫一声许夫人,是不是?”
红线对上老太太一双迟疑的眼睛,轻轻点头,低声称了句:
“是。”
“是了,我就记得永宁镇那位小侯爷该是姓许,总算没有老到太糊涂!”
元一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红线,道:
“祖母,眼下咱们是在永安侯府中,谈别家侯府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好气地狠狠一瞪元一,见红线精神算不得太好,便不再就着话题继续说,塞了两颗破了皮的纸核桃到元一手中,道:
“替你阿姐剥了。”
元一点头,两手捏着核桃挑出果肉,就着戏班子里的舞乐,将果肉丢进嘴里自己吃了。
红线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戏乐唱到尾部,天色逐渐暗下来。
老太太由人搀住,缓步往阁外去,只叮嘱元一一句注意时辰,便打着哈欠越过拐角。
红线匆忙起身,拦下正要离开的刘婶,从怀中摸出当日红香在雪地中捡到的银簪,道:
“刘婶,这是红香捡到的,一直没有机会交给你。”
刘婶接过银簪,拿自己的衣角好好擦了擦,又用两指在簪身上轻轻一弹,放在耳边听了听,眯眼笑道:
“是块好料子,她卖多少钱?”
“多少钱?”红线不明所以。
“是啊,不是红香丫头要卖的吗?”
“不是刘婶你丢的吗……”
红线声音越说越小,却见刘婶霎时面泛红光,一改之前说词,拍着脑袋道:
“啊?我丢的?是!是我丢的!哎呀,怎么忘了这档子事,这不是我当日在明月楼买的嘛,瞧我这记性!”说着,就要将银簪往怀里揣着。
说时迟那时快,蓦地闪过一道灰影,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红线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簪子已经跑到了元一手中,被他捏在指尖打了个旋儿,勾着笑道:
“明明是张小草的簪子,怎么成了刘婶你的?”
“瞧你这话说的,小哥,这世上的簪子千支万支,怎么就只准张小草有,倒不准我有了?”
元一斜了刘婶一眼,道:
“也不是不准你有,前两日她刚丢了支簪子,说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要是你的,你就拿去。”
元一将簪子送到刘婶面前,刘婶反倒红了耳尖,摆摆手说老太太那边还等着,踩着绣花鞋匆忙离开。
檐下灯笼逐盏亮起,阁内宾客退去,剩下几个仆从搬离了中场的桌椅板凳。
身前身侧都是匆匆而过的人影,灯影憧憧,屋顶上四角起翘的角兽影子投射在雪地上,映射出一只展翅腾飞的野鹤。
红线低头,浅浅望了眼地上野鹤的剪影,道:
“既然如此,便请你交还回去吧,天色不早,我该回——。”
话还没说完,元一便不耐烦地将簪子抛回到红线怀里,道:
“我可不和她打交道,谁捡的谁送,刚好,一会儿张小草就要过来。”
元一没有再将后半句话说下去,低头看着红线。灯笼点到长廊拐角处,照亮红线鬓发起飞的半边侧脸。
红线垂着脑袋盯住脚尖,便没有看到元一眼中被灯笼映出的火色,犹豫很久才说出一句:
“那我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