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有多少其他原因,输了就是输了,云巫山没有那么输不起。这场比试本就极不公平,真论起来,云巫山与纪平生是一个时代的人,无论是孟庭缘还是陈旧时都是他的后辈,他入仙境的时间比陈旧时降生在这个世间的时间还长。
陈旧时能绝处逢生是他的本事,而且——
云巫山望向陈旧时,眼睛中藏着太多情绪,但其中必有赞赏。
陈旧时从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就开始布局,或者更早,比他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更早。
云巫山曾经输给过孟庭缘,如今输给了孟庭缘的弟子。
其实这些年,云巫山固步自封,对自己实力退步也有所觉,只是他甘愿蜗居在这流失城,浑浑噩噩的被这没有生的地方渐渐同化也是活该。
今日陈旧时的剑仿若一道惊雷炸醒了他,江水滔滔,后浪已成长至此,江山代有才人出,云巫山一时间心下万千感慨。
“你很不错。”直到此时,云巫山才终于以一个平等的目光正视陈旧时。
陈旧时站直,整理好自己后,依旧规规矩矩地执晚辈礼,“前辈承让。”
云巫山微微一愣,他便想到自己先前对陈旧时的评价突觉讽刺,随后大笑起来,笑停了才嘶哑着说道,“我本以为我只是在修为上逊于你师父,却没想到在传道授业上也远不如他。”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于周行水既是父又是师,但他确实没教好周行水,他知周行水品行低劣,也知自己处事不公,可这世间又哪有真正的公平正义?
云巫山深深叹了口气,刀域已破,刀也被斩断,他需要时间恢复实力。他如今立于风雪中,竟然像极了凡尘间贫苦的佝偻老人。
眼睛越发疼了,陈旧时从中衣的袖口处撕掉一截,他闭上眼睛,把质地柔软的白色棉布绑在眼睛上。
云巫山与陈旧时都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他们都在等。
一时间,安静极了,安静到耳边可以清晰印着风吹过衣袍的沉闷声音,安静到盛同舟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一声一声跳动的声音,他一直紧绷着,不敢有一刻放松,未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直到——
良久之后,云巫山叹息一声,神色似喜似悲,陈旧时袖中蛊虫振翅飞出。
他们知道,终于结束了,这一场生死之战结果已定。
毕空尽生,周行水死。
陈旧时松下心神,他揉了揉手腕,将诛邪用布条一点一点缠起来,最后挂在自己肩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忖度着对云巫山说道,“前辈节哀,因果已结,天道不咎,前辈也可以放过自己。”
“天道不咎?”
云巫山突然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真正困住我的只会是我自己,天道?它算什么东西?为了这身该死的修为,为了得它认可,我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说到最后声音低哑,带着倾泻而出的悔恨。
陈旧时微微歪头,云巫山这种态度,倒是和千百楼记载的……
相距甚远,甚至南辕北辙。
云巫山笑着笑着腰弯的似乎更低了,以前他的妻子死了,现在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刀也断了……他抬眼看着犹如深渊的夜空,摄人心魂。
他又看向远处,那里是神陨之地的封印,真是不安分啊!他的目光落在了盛同舟身上,他看着盛同舟忙上忙下,一边给陈旧时捡起破破烂烂的大氅,一边把木板放在他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独轮车上。
但最后他还是看向了陈旧时,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陈旧时愣住,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云巫山竟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陈旧时今夜第三次行晚辈礼,“晚辈陈旧时。”
“旧时。”云巫山重复了一遍,似有深意,“这不是个好名字,你应该好好想想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