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玖挽起袖口便要跟上去,手腕忽然被人捉住。她回头,对上白暮深沉的目光。
她蹙眉:“作甚?”
白暮神色从未如此认真,收起了吊儿郎当,眉梢透着坚决:“是时候结束了。”
苏云玖面无表情,抬手欲甩。
谁知少年早便预知她的动作,先手用力,将苏云玖拉至身前。再欺身逼近,反手扣住她的双腕,向上一提。
苏云玖被逼到墙角。
他们间隔仅有半寸,少年眸色晦暗,他吐出的一字一句皆化作热息倾洒苏云玖的脖颈。“算我求你,苏云玖。醒过来行吗?”
她极少能看见他这幅模样。但她只是道:“我还要帮阿婆洗衣裳,溪水凉,她年纪大了……”
“苏云玖!”少年从喉咙发出一声低吼。纵使多般不舍,他闭了闭眼,狠心道叙事实。
“郭婆婆已经死了!早在那年的傍晚安息了,你能不能不要犯傻,这只是幻象、假影。”
苏云玖睁大双眼。她没想到白暮能说出这等话,大宽的眼眶开始泛红,一时没有言语。
“我昨晚去了那里,郭婆婆的墓地正安逸躺在巨树旁。”他的声音如雷霆,并不贯耳,仍重重击于心脏。
“我要找阿婆。”她平静道。
她开始挣扎,想挣脱少年的禁锢。
“你清醒点。”白暮旋即摁住她的双肩,即使眼尾上翘,也掩盖不住从根处扬起的失望。
苏云玖并不听他,加大力度挣扎。奈何少年的力气要大的许多,她不管怎么用劲,顶多使他后退一步。
气急败坏,苏云玖趴到白暮身上,白牙朝着锁骨处死死咬下。
白暮垂睫闷哼,却禁锢地更紧。修长的指拂上发梢,极轻地抚揉,勉强扯起一丝微笑,“乖,不伤心。”
直到齿间弥漫腥甜,苏云玖才愕然回神。她连忙松嘴,定定地望着那红色血印。自己竟用了这么重的气力?
白暮改趴苏云玖发间,野花沁人脾香,他譬如一只受伤的困兽,自身还需可怜,却用舌瓣舔舐别人的创口。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你。”他的嗓音沙哑且柔和。
苏云玖没移开目光,内心如鲠在喉。白暮是对的,只是她一直在逃避。
她顺从地垂头,“让我陪她最后一晚。”
“好,我们一起。”
这一天,白暮果然如约而行。
日中,白暮在小院择菜,苏云玖进厨房煮米,郭婆婆则坐于溪边剖鱼;饭后,他们一同卧在竹椅,手枕脑后,万般悠闲地度过下午的时光。
白暮指挥柳叶,穿梭于密林内,青光堪比流星,为白暮抓了一只山鸡回来。这次,他们合力,苏云玖掌主厨,白暮打下手。将鸡分置两半,一半煲汤,一半清蒸。
从黄昏忙活到入夜,一道道为她端上她曾经为他们做过的菜。
“这道宽菜,我专门学着您的做法。烫水浸泡,再中火翻炒。”苏云玖拉着她的手,每夹一菜,会耐心地解释其制作过程,以及从前往事。
这时,白暮会乖坐在石凳子,笑着附和几句,偶尔顶两嘴苏云玖。
郭婆婆在苏云玖的强硬态度下爬上床。她肌瘦轮廓死寂般不动,苏云玖并不宽广的肩遮住烛火,为她镀上毛绒的金边。
白暮手持一本童话,倚于柜边;苏云玖为她拈好厚衾,牵起郭婆婆枯瘦如柴的手,神色认真,
“先前都是阿婆哄我睡觉,现在轮到我为阿婆做些事情了。”
郭婆婆拗执不过,只得眉眼无奈地枕下。
苏云玖指挥白暮:“先念睡前故事。”
白暮翻开书页,顺从念道:“从前有座庙……”
……
苏云玖轻快缓慢地哼起催眠曲,指打着节拍,声音化作萤火虫,尾尖盈盈柠檬黄,扇动羽翅,携带晚风的安逸,飞向浓浓夜色。
郭婆婆已经熟睡,日夜操劳难得有丰富的休憩,微微打起鼾声。
苏云玖站起身,弯腰最后凝视一番沉睡的郭婆婆,轻声说:“走吧。”
月亮隐匿云层,山丘后闪现两道黑影。这是回小春山以来,苏云玖第一回踏入这里。
山丘后并无太多变化,只不过增添几丛杂草,落叶铺满一地。山丘后是一小方平地,四处环山,长满乔木。
她抬眼望到那棵树,那颗巨树是一点不变。枝叶全然红透,繁华无一落叶,古树枝干迤逦,平添萧瑟。
几分凄凉寒入骨,谁人见,墓下坟。
她阿婆简略的憩息地,也静静待在红泥地上。它原本落满凸丘的枯叶已被扫走,留出片刻安宁之地,白暮在此呆了一夜。
苏云玖缓步上前,双膝下跪。
她的手很好看,细细长长,丰润白皙,指尖还泛着自然的透红——这是郭婆婆宠溺的成果。
她早便明白“郭婆婆”是假的。
郭婆婆择菜向来连菜根一块去除,并会提前将菜洗净,因为她讨厌泥垢陷进指缝;不存在将她领到没走过的山路,也能认全所有蘑种。
她抚上墓碑,灵魂仍然经不住战粟。她给郭婆婆磕了三个响头。
脑门与地面接触的闷响,压抑的抽噎,少女颤抖的脊梁。
——
“孩子。”
苏云玖抬起泪痕驳驳的脸,促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