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友子巡视产业时抽空约白鸟凛喝了杯下午茶,就在集团下辖的某个酒店高层。赤司友子古稀之年,皮相保养得当,如果不看满头银发,像是只有四十来岁。她身上穿的暗色和服,细看布料,随着身体的动作有粼粼的光泽。这样一个外表完全符合“京都传统大家族老妇”刻板印象的人,开口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暗讽,反而极为新潮风趣。
她绝口不提另两位和白鸟凛同居的男士,甚至连白鸟凛这些年刻意不和赤司家的人接触都没有提及,聊得最多的,竟然是白鸟在洛杉矶玩冲浪滑板的经历,聊到这里的话头是赤司征臣的堂弟,赤司征十郎的某位叔叔家有个专业冲浪滑板运动员出身的媳妇。
白鸟对那位媳妇有印象,叫Julie,眉毛高高上挑,活泼、健康,很有朝气,不但在东京的宴会上见过,后来还在洛杉矶约过几次冲浪。没想到这几年嫁进了赤司家。
关于Julie的话题终结在赤司友子的一声叹息里,白鸟知道这次会面真正的对话要开始了。赤司友子走至窗前,天不好,乌云一层层遮着太阳,透过落地窗俯视整个东京,用意兴阑珊的语气说了白鸟没想到的话。
“真无聊啊。”
她回头对白鸟笑道:“不要误会,不是说你,而是赤司这个姓氏。”
“你大概也觉得好笑吧,这么庞大臃肿的,守着和时代格格不入的规则,像锈掉的齿轮僵硬地运行着。”
“我小时候觉得先生和夫人就是无所不能的天地了,长大才发现,纵使是先生和夫人,也不过是一根齿、一个螺丝,而我就更加不值一提。我见到的每一个头顶着赤司两字的人,都在按照既往的规则打转,因为我们最想要的不是更进一步,而是不能掉下来,我们这些人,一旦掉下来,会死得很惨。”
“可想而知,那个不怕掉下来的人,就会被所有人盯着、瞪着,时时刻刻,如芒在背。征臣不想做既定的螺丝,即便是夫人和先生,也觉得他不可理喻,可是他做成了,我们现在不就身处东京吗?”
“现在的征十郎,从看他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了,他也不是甘愿做父辈手里的螺丝的人,我虽然不像征臣父子一样是天才,但我这愚笨的凡人,因为注视着他们二人的成长,也能窥探一些他们的心思。征十郎想让你不受规则束缚、活得自在,为此他蛰伏着,想要找一个机会,把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推倒。”
“征臣是多么伟大的野心家啊,他的儿子竟然比他更甚,因为征十郎想要推翻的人,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京都来的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还有他的父亲。”赤司友子转头看向白鸟,头发花白,脊背挺直的老夫人的目光像钩子,“为了你。他本不必如此,但为了你,他必须如此。”
“东京赤公宅修建的契机是征臣娶了一个东京没落家族的小姐,但藤原诗织除此之外能做的太少了。我现在想见你,是因为我要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值得让征十郎冒险打破规则的人。现在我确认了,你是。”
赤司友子按铃,有人推进来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套米白色的套装。
赤司友子笑道:“在东京就可以穿些鲜亮的颜色了,我们明天见吧。”
明天是赤司一家在盂兰盆节后惯例的家族聚会。随着赤司征十郎在京都的三叔祖去世,最后一点阻力也消失了,在京都的大部分人都迁到了东京定居,便显得今年的聚会格外特殊且重要。
白鸟微微低下头:“是。”
赤司友子赠送的服装料子很厚,极有质感,穿线构造不太明显的菱格纹,过膝直筒裙,外加同色的外套,另附颜色协调的平底皮鞋、胸前的绢花、耳钉和一条细珍珠项链。足够端庄,也足够刻板。
白鸟试了试。赤司看了一眼,没发表评价,脸色算不上和煦,只在她系珍珠项链时上来搭了把手。
白鸟在宴会上见到了坐在首位的赤司征臣,他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收回了,没有在众人面前给予额外的关照;还见到了昨天聊起的Julie,穿着和白鸟身上差不多的套装,皮肤白皙,举止优雅,上挑的天然眉被修剪掉了夸张的眉峰,看不出曾经在海浪上的样子了。
赤司征十郎的未婚妻多年不曾出席这类场合,当然有辈分高的要苛责几番,也有人在意这次露面是否意味着婚期将至,凡是这类话题,都是赤司征十郎开口将话递回去。几次下来,他回护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有人从赤司征臣对白鸟的冷淡态度上品出些意味,装作调侃赤司征十郎的样子,暗地里指责白鸟,可话说到一半,赤司征臣忽然问起在场最小的女孩的学业,席间静了几分,除了小姑娘清脆的回答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从那之后,涉及白鸟的话题,就只剩捧着她了,夸她漂亮、得体,总之哪里都好。
饭吃到一半,赤司征十郎就借故带着白鸟离席了。
“没吃饱吧?”他问。
没人能在那种场合下吃饱,白鸟点点头。
赤司先带白鸟去了商场,让她换一套喜欢的衣服。白鸟下意识去翻裙子,后来想起白鸟凛衣柜的构造,最后拿了身速干的运动服。而后赤司开车到商场不远处的餐厅外面停下,但没急着下车,赤司指了指窗外,让白鸟去看,只看一眼白鸟就傻在那里了。
白鸟先生和宋教授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白鸟下意识想开车门下车,门锁打开后她理智了一点:“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