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第一位兄弟的家眷时，是在一个月后。

李莲花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小孩。

据他说，很好认，那孩子和他林仁兄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孩子不过十六岁，却拒绝了百川院的帮助贴补，走街串巷的卖些小玩意儿贴补家用，努力照顾弟弟还有母亲，扛起了整个家。

看着脸色恍惚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扰的李莲花，林子兮轻叹了一口气，悄悄托许多人买了那孩子摊子上的货，由少到多、循序渐进，一连几日。

她打算慢慢地助这孩子的生意稳下来，让他好歹生活好过些。

谁知不过五六日，那孩子找了来。

“你是……李相夷吧？”茶楼里，他看向李莲花，直言。

李莲花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承认自己的身份，他不想和从前多有纠葛，但是面对这些旧人的家眷，他没有办法去逃避自己曾经的身份，他认为这些是他必须要担负起的责任。

“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这小孩，直白地简直不像个生意人，此时，倒更有些少年的意气了，“我有一次偷偷溜去找我爹时，远远地见过你一次。”

除了身形和脸廓有些像，大体和那时候是有些出入的，和那时候的意气风发比起来，倒甚至是让人有些不敢认，只不过他走街串巷多了，认人记人的本事长了许多。

他看着林子兮眨了眨眼，“这……这不是林女侠吧？听说林女侠和你们门里的肖大侠正到处找李相夷呢，谁能想到你现在这偷偷的还有美人作陪如此潇洒呢？”

“不好意思……事实是这位李大侠拖着病体救了我一命，然后被我赖上了！而且我也不认识其他大侠呢。”林子兮本不打算多言，但想着李相夷和这小孩儿各有缘由的惨情，加上这小孩儿看起来对李莲花又爱又恨的，担心他说着说着上头了又不管不顾说些伤人的话，便先解释了。

“李大侠真是……乐于助人。”那小孩微怔了一下，回神后忍不住轻嗤了一声，道。

“抱歉……”李莲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那小孩惊讶地看了李莲花一眼。

“你为什么要给我道歉？”少年年轻的脸稍稍严肃，板正了一些。

“四年前……”想着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因，李莲花犹豫了会儿，看着少年的眼神，他微愣，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若非我一意孤行要和金鸳盟开战，你父亲或许不会死，你也……不会如此辛苦。”

“你见过我父亲了？”

“嗯。”

“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李莲花顿了顿，抿了抿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林子兮忍不住开口。

却被李莲花握住手腕，他垂下眸子，脸上又带着浓重的自厌情绪，“抱歉。”

林子兮看着他，都有些后悔帮他恢复大半了，算了，在结束寻访之前，就让李相夷这样神伤着吧，这样他也好过，受害家属心中也好受一些。

好在少年本来就对李相夷感情复杂，他看着李相夷的神色，想起父亲坟上那浓郁的清风酿，想起江湖上对四年前哪一场大战结果的猜测，想起这四年来眼前人的音讯全无，终究是忍不住心中一软。

他低下头，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我听说你是为了找回你兄弟的遗体才开战的，是也不是？”

“……”李莲花抿唇点了点头。

“如果我父亲也被人如此折辱，你也会为他如此大动干戈吗？”

李莲花顿了顿，点了点头，兄弟们出生入死一场，维护兄弟们身后的体面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少年也点了点头，他侧过脸看向窗外，良久，忽然长舒了一口气，收敛起一身尖利，“那我为何要怪你呢？”

或许以前……甚至直到刚才也是怪的吧，但是担负起养家重任后，走南闯北也见得多了，他更意识到李相夷曾经的理想——建立一个公平、有秩序的江湖是多么伟大。

而且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居然这么真诚地来和他一个小人物道歉，明明他已经“死”了，人“死”恩怨消，他本来可以不用来这一趟的。

他忽然有些理解老爹为何愿意为了李相夷出生入死肝脑涂地了，这人真是……真诚地让人不忍。

真希望“李相夷”还活着。

少年看着李莲花，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察颜观色久了，他到底也锻炼出了几分觉察力，事实上，见过李相夷的人，没法儿不注意到李相夷如今心境上的不对劲，联想他前面的话，对他的顾虑有所猜知，少年心里仅剩的那一点不甘也消失了，士为知己者死，为这样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死，他爹应该，也未曾后悔过。

“以后，不用来找我们了。”

“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十六岁的少年看着李莲花，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十六岁风华绝代的李相夷，他曾经，也是如此向往的，李相夷，“你也要好好的。”

时间会抹平很多伤口，四年多过去，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生存，他们哪里有这么多的气力去怨恨啊。

所以，当你看不到未来，就好好活着吧，时间会给你答案。

李相夷顿了顿，轻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林子兮的错觉，他那总是写满深沉的眼睛里闪起了一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