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熙裕似笑非笑打趣:“你这样问,要叫我误以为大名鼎鼎的梁督主没有银钱花了。”
杳杳单手支颐,认真道:“我们这一路走得不太平,清秋的船也差点出事儿。我胆子小,担心督主哪天又碰到什么刺杀。当家的若是平白死了,我不能做吃山空呀,还是得寻条后路。”
“泉家并没有真的山穷水尽过。”泉熙裕眼神闪烁了一下,拂动着食指上的青玉扳指,目光继而从她脸上移开,“所以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上。”
“可有传言……”
泉熙裕有一瞬疑心姜杳是为了梁应渠来的,刺杀之事安排得匆忙,虽无实证却不难猜到自己头上。如果只是地图,那他却松了口气,
“泉家因为得到了国库地图东山再起?都是传言罢了,你信吗?”
杳杳眨了眨眼:“信啊,汴京城里都传慕容皇帝是留下一张地图的。”
他转而问姜杳:“那梁督主信吗?”
她有意露出天真的神色,“大约是信的,听闻圣上忧虑国库这些年一直亏空,监琮阁一直领命搜寻。这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不是吗?”
泉熙裕:“说不定慕容氏在位之时国库就已经空了,编了个故事,好叫大家以为是到后头的人手里才没了的。我们从商多年,很多做掌柜的不厚道,铺子早就不赚钱了,假意账本丢了,最后才知道是表面功夫。”
闻及慕容氏,杳杳手中茶盏微微一斜,她尽力稳住,才没有使茶水撒在身上。
与泉熙裕的会面结束后,天色已暗下来,除了晨起跟着她外出的护卫,兆云和兆月一同在外等她,面色并不好看。
从前每到一个地方,按规矩合该由监琮阁情暗桩里的负责人来面见督主,汇报情况。在广昌的这几日,暗报每日不落,人却只是是底下跑腿的,暗桩负责人是压根没能见着。
连广昌县县令张茂,在客栈门口垂首徘徊了两日,如今也不见了踪影。
白日里梁应渠亲自带人出了门。
监琮阁在广昌设的暗桩是一家瓷器铺子,梁应渠的马车停在十步之外,只带了秀水前往暗访。
瓷器铺的门大开着,看起来一切如常。
收银的掌柜,正在探着脑袋往外看。洒扫的伙计一直忙忙碌碌地擦着两侧架上的瓷器,铺子里唯一的顾客是一位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手脚乱腾地哇哇大哭。老妇人嘟着嘴碎碎哄着,边摇边逛。
梁应渠迈着大步靠近,可就在瓷器铺子近在眼前之时,他扯了下袍角,侧身拐进了隔壁的药铺。
秀水知道暗桩一定出了问题,沉默着跟随在督主身后。梁应渠转了转,向迎上来的伙计询问了几样名贵的药材,而后被恭敬地送了出去。
监琮阁之所以情报做得缜密,便是在各地设有暗桩。暗桩极其隐蔽,人手由平头老百姓和内探五五开组成。所以外面的生意并不是幌子,瓷器铺子是真的卖瓷器。
可是这里的掌柜东张西望,桌上却连算盘也没有,比起收银,更像是在放哨。
扫洒的伙计一直在擦拭两边的柜架,正中央的台子最是显眼的位置,放着几只不出彩的瓷瓶,上面还落满了灰,似乎所有的打扫动作,都只是为了不挡住掌柜的视线。
还有那名老妇人,看似哄着自己的孙儿,孩子嚎哭不止,她却面无急色,只是一圈一圈地在店里打转。
这一切都透露着一个讯号,与他们的猜想无二——广昌暗桩里的自己人已经被换了。
秀水低声讯问:“真出事儿了?”
原本自己的暗桩变成了对手的陷阱。现下连刺杀都已敢放在明面上。看来今日他们只要一踏进门,就定会被擒拿捕获,而现在督主身上还带着伤。秀水念及此处不由地背脊发寒。
梁应渠也快步退了回去,俯身钻进了马车,凝声道:“给候命暗卫递信儿,在铺子附近布控好人手。凡是进了铺子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出了这个门都抓回来。不要打草惊蛇。你们这些人不动,随我一道往县令府去,看来有些问题只能找张大人问了。”
和到广昌县的第一日不同,张茂颓寂地坐在门庭的台阶上,抱着酒壶,将脸贴在酒壶的瓶肚上。
一众妻妾躲在门柱后低声哭泣,哀求劝慰。掌事和家仆皆视而不见,府中有靡靡地府之感,青天白日下,使人阴森森感凄惶。
见到梁应渠和身后的一行人,迈步走近,妻妾们开始痛哭哀嚎。
看上去张茂早就吩咐过了,如果梁督主能活着来家里,那么他到的那一日,张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梁应渠逆着午后的薄光,停在张茂面前,如珠似玉的人,举手投足都是金尊玉贵的模样,像是等待着张茂伏首称臣的帝王。
张茂醉得满脸通红,跌坐在地上,衣袍铺在台阶上,说话声含混不清:“督主大人,我已一身罪孽,你说我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
梁应渠冷血地缓声道:“张大人,那您想何日死?”
角落里哇得冲出一位姨娘,哭得眼皮都肿了,挡在张茂面前,似是把梁应渠视为洪水猛兽。